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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恒居然流露出了一点卑微,这很异样,异样到有些离奇。这不是他的作风,季笑凡姑且当成是一个感情无赖以自我为中心的偏执留恋。 不过留恋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曾经迷醉如烈酒的、无限风流的时光。 不会是喜欢或者爱的,季笑凡想,周彦恒需要的只是一个玩具,遭遇丢弃后还要躺在垃圾处理厂的角落里,等着他无聊时前来“祭奠”,假哭一番,自我感动。 “我想收回那天的话。” 在快餐厅角落里说出这些,周彦恒已经判定自己做出了一件计划之外的‘蠢事’,他尽力平复却无法做到,只得控制着音量,等同于控制着呼之欲出的窘迫。 他说:“你留下继续工作吧,别因为这些影响你。” 季笑凡猛地使力,咬着牙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去,问:“收回哪天的话?” 周彦恒急着回答:“姜思平办公室那天。” 季笑凡非要追问:“哪一句?” “我说的结束我们关系的决定,我想收回。” “还想玩吗?你资源很多,可以给自己选拔一个新的‘NPC’,我不够专业,”再抬眼时,围绕着眼球的酸胀的感觉又来了,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绪的外露,所以季笑凡认为自己做得很好,他轻声说,“我们两个人谁离开了谁都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也不要收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很谢谢你早点做了那个决定,而不是在更久之后告诉我。” 周彦恒:“你要是离开深动,我们今后就真的没机会见了。” “很好啊,那就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不想说了,我走了。” 餐厅很大,这一片原本空荡的区域终于来了人,是一对端着餐食和饮料的情侣,趁着两个人靠近落座,季笑凡转身就走。 他用力地拽开了厚重的玻璃门,结霜的青叶般,无助落入了严冬凛冽的风里。 选了个周彦恒大概率不会去的方向,季笑凡走得漫无目的,离职前交接期是两个星期,可现在的他甚至很难等到那天了,他知道物理隔绝是很绝望的方式,可只能逃了,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 他以为今天会全程平静,果决完满,可最终还是落得小败,再次一脚踏入了男人自私卑鄙的圈套,被他窥见脆弱的仓皇、羞耻的不安,最终丢弃了那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阵地,先走一步,落荒而逃。 五分钟之后,季笑凡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正站在一家店铺刮着冷风的空调外机旁,手上还端着半杯加冰的可乐。 他看向车流深呼吸,然后转过身,凭着记忆穿过了两条路之间寒冷透风的楼洞,可还没走几步,一抬眼,就猛然看见周彦恒站在楼洞侧边的台阶上。 距离大约是十米以外,男人穿得很少,打理过的头发几乎彻底被穿堂风吹散,正红着眼底,大步地朝着季笑凡站立的地方过来。季笑凡转身要跑,却踩在了背阴处一滩凝冻多时的积水上,一个趔趄。 人没有摔倒,但手上可乐掉了,纸杯的塑料盖被摔开,碎冰和着浅褐色的液体洒落一地。 上一秒好心扶住他的人,下一秒掐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墙壁上。 还是真冷。 这个狭长的通道,一端通往商铺林立的主路,另一端通往几家餐厅厨房的后门,因此人少,阴森,还散发着一种油烟基底的、苦涩刺鼻的霉味,季笑凡被冻得心颤,周彦恒却一下子贴着他往上亲,嘴贴上嘴了。 嘴几乎是这个地方唯一热的。 很诡异地,季笑凡甚至能尝到周彦恒下嘴唇上那道没痊愈的伤口的浅浅血味。 新生出的嫩肉泛着生理性的淡酸,皮肤仍旧是热——他使劲推他,却因为冷,也因为被困在墙和一个高大的、执拗的人之间,所以怎么都推不开。 “你放开我woc,你特么……周彦恒老子杀了你。” “对不起,我给你道歉,真的给你道歉。” 自愈无效,触底反弹,蓄积的情感终于处在爆发的临界点,男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室外的天气多冷,他细细注视季笑凡的眼睛,贴着一片满布灰尘的墙壁抱他,说道:“我喜欢你,对不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笑凡,我喜欢你。” 季笑凡蹙起眉略表困惑。 他的心是忽然静下去的,没把周彦恒情急之下终于发自肺腑的话当成是告白,而是攥着被冻僵的手,说:“我们还不太熟的时候你就说过‘喜欢’我了,我知道现在的语言通货膨胀,就像‘亲爱的’可能只等同于几十年前的……‘这位同志’。” “我爱你。” 一念之间,语出惊人,事态终于呈现出周彦恒一直在回避的不可控之势,只穿了T恤和一件单衣的他觉得全身已经凝固结冰,可是无暇顾忌了、宁愿继续承受着,因为一股热流冲撞向他的心脏,变成了算是矜持但冲动的、满含深情的话。 “我爱你,对不起,”他又把让眼前的季笑凡陷入呆愣的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说,“笑凡,我错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我们确定关系,我们重新开始,我们——” “啪”的一声脆响,手掌心接触脸颊的同时,季笑凡的眼泪喷了出去,可他还是不想哭,所以继续忍着,看向周彦恒泛起红的那边脸颊,轻声说道:“周总,你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害我了。”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轻度哽咽,手指发麻,季笑凡认为自己下一秒该掐死这个人,然后分尸,然后投河,他喉部的肌肉在颤,试着小声,说道:“抱歉,我不应该打你,你可以报警,但你不要再演戏了,我受够了,真的。” 痛苦和愤怒已经远超过悲伤,手掌心在疼的同时心也在疼,季笑凡转身就走,离开的路上忽然想起那袋现金还放在麦当劳的桌子上,他于是返回了餐厅,把袋子带回了工位。 他接了一杯温水,脱掉外套,在电脑桌前坐下去。 几分钟以后,状态才逐渐恢复了回来,他早就没在流泪了,从那栋楼巨冷的通道去往麦当劳的路上,他就没在流泪了。 终于结束了——忽然迎来一种奇异的、缄默的释怀,季笑凡喝了一口水,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他在想,纵使结束前的风暴来得异常,结束的过程也没有计划中平静顺利,可畅想十多天后:工作收尾、电脑上交、哒嘟账号关闭,走出深动大楼的一刻,一切全部自然远去。 他深呼吸,也在想,周彦恒刚才所说的“我爱你”,真是这颗星球上最滑稽的一句谎话了。 随便了。 / “肥皂,过来亲一下,快点,过来!” 上午的阳光温暖清亮,西南的冬也比北京略微潮湿,半个月后的一天,季笑凡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把又长大了一圈的胖狗柯基抱个满怀,他来不及换鞋也来不及换衣服,捧起狗的脸就和他玩,然后抱着它躺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真好,山城的早阳透过客厅的巨大玻璃窗,落在淡灰色木质地板上,已经放寒假的季老师正在煮饭,随后,周末休息的韩女士握着车钥匙进门,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说:“都二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学生,一进门就抱着狗躺地上。” “地板很热,”家中是燃气自采暖,季笑凡用嘴碰到了肥皂的狗爪子,说,“狗子的脚也很热。” “快起来去洗手,最近流感,外边到处是病毒,你把狗都摸脏了,”韩女士在入户门旁衣帽间脱掉外套,找到了季笑凡的睡衣扔过来,说,“换衣服吃饭了,别让我喊你第二遍,不然我揍你。” 季笑凡把狗放下,换拖鞋,边脱外套边去厨房,抬高了音调向季老师告状:“爸,我妈说要打死我,你快管他……” “嗯,我可管不到,早就说过了,咱们两个人独善其身,”厨房里,季老师左手端锅右手拿勺,一道肝腰合炒被盛进盘子里,他说,“快去换衣服,洗手吃饭了。” 季笑凡开了冰箱,问还有什么菜。 “还有就是酸菜鱼,你点的嘛,砂锅里是蹄花汤,”季老师打开了火上咕嘟冒泡的砂锅展示,说,“加了海带白芸豆的,折耳根佐料。” “不错不错,季师傅有进步,”冰箱很整齐,但爸妈的日常太养生,季笑凡搜寻了半天,一瓶饮料都没找到,只好重新把门关回去,说,“就是冰箱里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季笑凡,”韩女士不高亢但满含威慑力的声音穿过客厅来到了厨房,像工作开庭时那样不怒自威,说道,“你打算用你的脏手摸多少东西,快去消毒。” “来了来了。”季笑凡无奈应声,用失落但不服输的小狗态向幸灾乐祸的季老师做了个鬼脸,然后走出厨房,去韩女士面前,很故意地往自己的“脏手”上舔了一口。 韩女士作势要踹他屁股,他一个溜烟,顺利逃脱。 【作者有话说】 这本今天开始就是日更了,时间是每天凌晨00:05,延迟或者请假会提前在鱼塘和微博说的,大家可以关注下我的作者主页和微博@云雨无凭长佩,以便及时知晓~这章还是拜托大家多发弹幕,多发评论~
第42章 完成态模块闭环 人们总要先发现爱,然后沉溺纠结和幻想,再做出勇敢告白的决定,最后等来顺心亦或者残忍的结果。 可那天,所有步骤在周彦恒这里压缩成十多秒之内莽撞的七个字——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在发现爱的同时,爱已经失去了,他最终在深冬的冷风里认清了事实。 他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悲观是周彦恒走进这段爱里的第一步,他站在楼洞的台阶下看着季笑凡离开,左边脸颊的温度比火烧还要灼人,可他猛然想到季笑凡的右手将将伤愈,所以这个巴掌还不是他最大的力气。靖/宇㊣ 分别后,周彦恒继续待在北京工作,但一改平日做派,没再主动去找姜思平。 承认了喜欢,承认了爱,但不承认失落和相思,接下去的每一天,忙于工作的周彦恒都觉得自己很好,他执拗地想:一个没被学业、职场、舆论、人际打败过的人,是不会被区区爱情打败的,他是深动国内全线业务的大家长,是同僚和下属心目中很靠谱的人,所以当然不能一副造作的少年愁思之态,还是为了一段原本不打算留住的感情。 他如同自己期待的那般理性,分别后的第七天,还去参加了一次官方组织的科技企业负责人会见,并接受了财经频道长达三个小时的专访。 晚上下班八点多,累到不行的Michael在东城区某酒店的餐厅陪周彦恒吃饭,两个人各自咬着一块三明治,短暂休憩后复盘起当天流程紧促的工作,然后探讨一点第二天的计划。 同行的还有一位实习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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