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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已经无心去庆幸顾之聿不是因为不爱他而离开他,他倒宁愿顾之聿是因为不爱他了。 宁愿顾之聿是健康的,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在即将永久失去面前,再谈论爱与不爱,已经显得那样的轻,轻如鸿毛。 忙到天黑,钟雅丹回到医院旁的出租屋做饭,现在顾之聿勉强能够自理,只是每餐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她每天还是会认真做好营养餐送过去。 刚把菜洗好,出租屋的门就被敲响。 “谁啊?”钟雅丹在围裙上擦擦手,略微警惕地走向门口。 “是我,阿姨,我是黎柯。” 钟雅丹的眉心狠狠一皱,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目光锐利地紧盯着门外黎柯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会找到我这?” 黎柯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双眼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我都知道了,阿姨,”他的声音沙哑,“顾之聿病了。” 不等钟雅丹说话,黎柯又抓紧间隙表明此次的来意:“我们谈谈吧,阿姨。”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钟雅丹冷声说。 “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做饭的,很辛苦。” “辛不辛苦我不知道?用你在这里说这些废话?”钟雅丹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冲,“别耽搁我时间,我还要给我儿子做饭。”她说着,用力关门。 黎柯赶紧用手撑住门,急道:“我来!我来打工,我来挣钱,您只负责照顾他就行。” “什么意思?”钟雅丹疑惑地皱起眉头,倒是暂停了动作。 黎柯从兜里摸出三万块现金,递给她,“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不喜欢我,甚至恨我。但是您也知道,我和顾之聿从小一起长大,就撇开爱情这一层,我们亦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的泪光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在这个危难的时刻,您靠自己一个人早晚会垮,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什么时候黎柯竟然也学会抓住别人的心理说话了。 “我年轻力壮,我能吃苦,我去找钱。您年纪大了,想来顾之聿也是不同意您一直这么累的,您想想,您每天这么憔悴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心情能好吗?生了病的人,心理压力大了,对他身体不好。” 钟雅丹看着他,没接钱,也没说话。这些道理,其实她何尝不懂呢?顾之聿向来都不同意她去工作的,是她自己不行动,心里就憋得慌。 每个月,钱如果只出不进,她没有安全感。 “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您,拿去给他治病,您自己也能轻松一些,还有更多的时间能陪着他。”黎柯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哽咽,“算我求您了,您如果怀疑我动机不纯,我可以签署任何协议,保证我交给您的钱都是自愿。” 黎柯泪珠终于滚落,声音微颤,一字一句地说:“您总说我欠他,欠顾家,我都承认……他养了我十几年,就让我也回报一二吧。” 看见黎柯的眼泪,钟雅丹眼眶也是一红,沉默良久。 黎柯以为她不同意,连忙又补充道:“我保证每个月最低都交两万给您……”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承认你们的关系,我跟你说,黎柯,那不能够!”钟雅丹语速很快,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一把把钱抓在手中,“你现在要做什么,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要还债!以后也别想用现在的事来卖惨,来捆绑之聿。” 黎柯听她这么说,结实地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保证:“我保证,阿姨,我保证……” 钟雅丹没再多说,再次将门关上。 这一次,黎柯没有再拦着,到了这一刻,旁人对他是什么看法,怎么想他,早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要钱。 今天拿给钟雅丹的三万块钱,是他把自己以前的一些包包、小熊都给卖了,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他现在底工资每个月固定是六千多,想要多拿钱,那就得多接些活来做,带他的师傅为人严厉,但手里单子多,黎柯厚着脸皮去求了。 开口求人这事,黎柯其实很陌生,从小到大,他就没求过什么人,顾之聿从来不会让他求人。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堪,在师傅松口答应时,他只觉得无比兴奋、开心。 他不再给任何自己休息的时间,重新捡起了之前的兼职,做封面,画插画,人设……所有能挣钱的,他都接,不知疲倦。 遇到难缠的单主,会被刁难,辱骂,他全当听不见。 甚至在遛完嘟嘟后,他也不闲着,接一些帮忙遛狗的单子,赚外快。 有次遛狗时因为小狗肚子毛上粘了两根很不起眼的草,他没注意清理,送狗回去时被狗主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玩意儿啊我儿子肚子上都是草,你怎么做事儿的用不用心啊?瞧你长这样,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想挣这个钱就要做实事,糊弄人算什么意思?滚吧穷酸鬼!”狗主人嫌弃地瞪着他,不想结账。 黎柯站在门口,一次一次地道歉,赔笑脸,低声下气。 最终,是旁边邻居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公道话,狗主人才不情不愿结了账。 半小时,25块。 原来挣钱是这样的难,这样的不体面,而这些,顾之聿之前从未抱怨过分毫。 席姜发现黎柯最近每天都加班,回来又总是不见踪影,消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好不容易把人蹲到,忙担心地询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说现在还有谁是能够让黎柯信任的人,也只有席姜了。 “席姜,顾之聿病了。”黎柯抬眼,静静地看着席姜的脸,“其实你是知道的,对吧?那一天,我没有听错你跟成易的对话。”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空气安静许久。 黎柯在等,等席姜。 其实从那天黎柯听见他跟成易的对话,席姜就知道黎柯不会轻易放弃,但他没有想到黎柯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事到如今,当初答应顾之聿的事,终究是要食言了。 “是。”席姜叹了口气,点头,“他找过我。” 席姜将当初顾之聿来找他的事情全盘托出,并将那张存有10万元的卡递给了他。 “这是顾之聿交给我的,留给你的紧急备用金。”席姜说:“我想如果这个时候不交给你,以后这笔钱……恐怕只会让你更痛苦。” 黎柯握着卡,一言不发地掉眼泪。 他就知道……就知道…… 也来不及伤感多久,黎柯把这个月挣到的钱和这张卡里的总和在一起,一共125100。 第二天早上,他揣着这笔钱,急匆匆要往医院赶。 走出小区门口,蹲守在保安亭的一个黑影突然窜了过来。 这是一个佝偻的、瘦弱的、头发花白的…… 黎柯停住脚步,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极度苍老的,扬着诡异笑容的脸,如同魔鬼。 “乖儿子,这是要去哪?”
第51章 别回头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呢?答案是无价的,但剥夺他人生命的量刑却是看得见的。 当年,65岁的黎光启,醉酒后失手杀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后减刑一年,于23年刑满释放。 如今,黎光启已经78岁,脊背早塌成了弯弓,整张脸如同枯树皮,皱纹深沟里嵌着灰,眼袋泡肿得吓人,眼仁蒙着一层浑白的翳,看人时总斜着瞟,目光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他穿着发臭的蓝背心薄外套,裤子用一根鞋带系着,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发黄的内裤。 “说话啊,”黎光启抬着眉毛好让眼睛睁大一点,一把抓住黎柯的手腕,满口黄牙散发出一股恶臭,“好儿子,我没钱了,再给我点,给我点使……” 黎柯猛地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后退两步,黎光启的脸曾经也是他的噩梦。 “干什么?臭杂种!”黎光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黎柯,“还想把老子送去监狱不成?老子告诉你,这回可没那么容易!” 黎光启坐过两回牢,第一次是因为失手杀了吕芳。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老酒鬼铁定要死在监狱里,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没有一个人给他上过钱。 可是没想到啊,这副破旧的身体竟然熬过来了,气色甚至比进监狱前还好了一些。 兴丰镇是难待得下去的,亲戚朋友都不用想,绝对避着他,也做不成生意,他索性就没回去,他还有个儿子,他可以去找儿子。 于是,千方百计地,他找到了S市来,也不知这个肚子里没几点墨水的酒鬼是怎么做到的。 黎光启找到黎柯的学校,在门口要饭吃,睡银行自助厅,蹲了个把月,终于是让他蹲到了黎柯。 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黎柯跟着他姓,自然是要肩负着养活他的责任。 黎柯哪里肯?黎光启从小到大,根本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有的只是侮辱和打骂,甚至可以说是虐待。 他凭什么要赡养他? 黎柯不肯,黎光启有招,他说,如果黎柯不肯给他钱,他就每天都来学校闹,叫黎柯念不成书。 “顾家那个小子不是打小跟你穿开裆裤吗?听说现在还和你走旱路哩,你不给老子钱,老子闹得你们不得安宁!” 黎光启笑咪咪地说道,“可真不要脸啊,怪不得不敢回镇上去,早知道你是这种鸡样,当年我根本就不会抱你这个杂种回家。” 黎柯当时快疯了,前有钟雅丹找过来给他下诅咒,后又来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或者就算没死也不可能找得到他的黎光启找来。 好像命运在这段时间故意设定一个又一个的艰难险阻,要把他跟顾之聿分开。 不行,绝对不行……黎柯崩溃地想:谁也不能把他和顾之聿分开,谁也不能! 于是,黎柯约黎光启在一个周末碰面,见面地点没有监控。 他故意激怒黎光启,挑衅他动手,他知道黎光启离不开酒,喝了酒容易发疯,果然,打着打着黎光启上了头,一脚踹断了黎柯的两根肋骨。 轻伤二级,黎柯绝不谅解,黎光启又被他送进了监狱,但因为年纪大了,最后只判了八个月。 那时候黎柯告诉他:“你敢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来一次,我就送你进去一次,你不可能次次都有命活着出来。” 他装得狠厉,其实手心全是虚汗。 黎光启骂得很难听,说什么死也要缠着黎柯云云。 当时这件事情,全程是席姜帮助黎柯处理的,两个人对外严格保密,只说黎柯是晚上从楼梯上踩空,摔下来受伤了。 当时顾之聿忙得很,知道这事时心疼得不行,请假照顾了黎柯半个月,黎柯从没在他跟前撒过大谎,他也就从未怀疑到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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