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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我们,高律师听懂了,没再坚持,只是深深看了李昭一眼,那眼神里复杂的情绪翻滚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感慨的认同。 他拿起文件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低烧持续了两天,李昭几乎寸步不离,喂水、擦身、监测体温,困极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 第三天清晨,梁洄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他醒来时,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疲惫,却比昏睡时清亮了一些。 李昭正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唇,见他睁眼,动作立刻放得更轻,声音也压得低柔:“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梁洄看着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天光正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那场低烧,仿佛是最后一次磨难。退烧之后,梁洄恢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他能在搀扶下坐得更久,对食物的接受度更高,眼神里那种空茫的迷雾似乎在一点点散去,虽然依旧沉默,但偶尔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平静湖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李昭高兴得几乎要手足无措,他翻出手机里早就存好的照片和视频,献宝似的给梁洄看。 “你看,它叫七月。” 屏幕上是一只毛色金黄,笑容灿烂的金毛,正笨拙地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是你当初想养的那只。后来……出了点小状况,收养人退回来了。我把它接回来,一直养在家里,请了很好的训犬师教它生活习惯。” “平安的任务完成了,以后让七月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小心地观察着梁洄反应,梁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只活泼的金毛,极轻微点了点头。 几天后,经过医生评估和严格的消毒程序,已经长成稳重绅士的七月,被带到了医院特定的探访区。 它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梁洄时,没有扑跳,只是慢慢走近,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梁洄垂在毯子边的手。 梁洄低下头,看着挨蹭自己手背的半大小狗,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却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狗狗温暖光滑的皮毛。 一下,两下,然后整个手掌轻轻覆了上去,揉了揉狗狗的脑袋。 七月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摆。 李昭站在几步外,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梁洄低垂的睫毛和狗狗金色的毛发上,氤氲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暖洋洋的光浸泡着,一点点舒展开来。 梁洄抬起头,看向李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七月的项圈,又指了指外面。 李昭立刻明白了:“想带它出去走走?”梁洄点了下头。 “好。”李昭没有丝毫犹豫,他拿来早就准备好的牵引绳,给七月系好,又将绳子的另一端,轻轻放在梁洄摊开的掌心里。 “慢慢来,它很听话,我就在后面。” 梁洄的手握住牵引绳,皮革的触感有些陌生。七月似乎明白牵引自己的人不同,走得很慢,很稳,配合着轮椅的速度。 李昭推着轮椅,跟在后面,注意力全在梁洄和狗身上,紧张地观察着路面的每一处细微不平,生怕有什么意外。 花园里人不少,七月表现得异常出色,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偶尔回头看看梁洄,眼神温顺。 后院的小径很安静,阳光没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树叶落了大半,枝干伸向湛蓝的天空。 梁洄握着牵引绳,目光随着七月的走动,缓缓移动。 风吹过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松弛又安宁的氛围里。 遛完一圈,准备回病房时,他们在住院部主楼的大厅电梯口,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梁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正要出院。 他比上次在新闻里看到时更加苍老憔悴,半边脸因为中风后遗症显得有些僵硬,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撇。 梁晖站在旁边,脸色阴沉,正在不耐烦地催促护工动作快些。 电梯门打开,两边人打了个照面,空气瞬间凝固。 李昭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将梁洄的轮椅往后带了带,自己挡在了前面,脊背挺直,像一道沉默却坚固的屏障。 梁老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昭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他努力转动脖颈,视线越过李昭的肩膀,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梁洄。 那双老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有愧疚,有痛楚,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不知是否真切的歉意。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面瘫而含糊不清,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梁洄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没有丝毫停留,就像掠过大厅里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半晌他转开了脸,看向电梯旁边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上面模糊地映出他们几人的影子。 梁晖看到了梁洄的漠然,又看到李昭戒备的姿态,连日来的压力和愤懑瞬间找到了出口。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恶意的尖刻。 “梁洄,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跟害得梁家破产的人厮混在一起,心安理得地当你的病人,现在看着老爷子这样,看到梁家完蛋,你心里是不是特痛快?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到底是谁让你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
第38章 “闭嘴,梁晖!” 李昭厉声喝止,眼中寒光骤现,但梁晖的话已经说完,梁洄依旧看着金属墙壁上的倒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梁晖话音落下几秒,他才慢慢地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梁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有些低哑,却清晰:“我没有家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七月似乎察觉到什么,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昭的心脏酸涩胀痛,只看了一眼色厉内荏的梁晖一眼,他强压下立刻将梁洄拥入怀中安慰的冲动,也咽下了差点冲口而出的“我是”。 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是一种侵犯,他必须尊重,尊重梁洄的痛苦,尊重他的决绝,也尊重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与过去的割席。 电梯门打开,梁洄没再看梁家人一眼,驱使着轮椅,牵着狗,转身离开。 七月似乎感知到气氛不对,安静地跟在旁边。 梁晖在身后气急败坏地还想说什么,被梁老爷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老人望着梁洄决绝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水光终于滚落,混着无法控制的涎水,滴在衣襟上。 那只试图挽回或触摸什么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最终无力地垂下。 回到病房,梁洄看起来一切如常,他喝了水,由着李昭帮他擦了脸和手,表示想睡一会儿。 李昭帮他调整好床铺,看着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退出病房。他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阵尖锐的酸楚慢慢平复。 梁洄睡了一觉,醒来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主动指了指日历,又指了指窗外,对难得休假的高铭比划了一个“出去”的手势。 高铭立刻明白了:“想出院?”梁洄点头。 高铭摸着鼻子,去和李昭商量,李昭完全尊重他的意愿,但有个两人心照不宣的问题横亘着,李昭反而笑了笑:“你不是一直盼望我们分开,这次有希望,怎么还不乐意了?” 梁洄虽然也会和他交流,有回应,但更多时候和医生、护士,高铭,甚至是七月都比他交流得多,梁洄的态度没有遮掩,眼神清亮,焕发新生的灵魂似乎已经成过去走了出来。 李昭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高铭抓了抓头发,“我又不瞎。你们的事我也管不了。” “放心,我会问他意愿。”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医生再次做了全面评估,确认梁洄身体状况稳定,后续的康复和心理支持可以在家庭环境下进行。 出院那天,晚秋的风带着青草气息涌入,吹动了梁洄额前柔软的碎发。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那盆已然有些泛黄的碗莲叶片上。 阳光很好,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眼睛不再空洞,沉淀着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深水般的平和。 高律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却很精致的蛋糕盒。 “庆祝新生。”高律师言简意赅,将盒子放在茶几上。 他和李昭都没动,梁洄看了两人一眼,他一直不怎么爱说话,能比手势就比划手势。 梁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奶油涂抹得不算特别均匀,点缀着新鲜草莓的蛋糕。 看起来……很家常,甚至有点笨拙的可爱。 梁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蛋糕,目光凝滞了一瞬,李昭的心提了起来,不敢赌梁洄是不是认出来了。 蛋糕的样子和当初合约到期那晚,梁洄满怀期待地烤好,却最终在等待中腐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我……我试着做的。”被他看着,李昭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梁洄,“尝尝看?要是不喜欢就不吃。” 梁洄接过小叉子,没有立刻动作,李昭紧张地看着他。 高铭看了看李昭紧抿的唇,又看了看梁洄平静无波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退出了病房,并带上了门,将这一方空间彻底留给他们两人。 “……不喜欢吗?” 李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梁洄的视线从蛋糕上收回,缓缓落在李昭脸上,停留了几秒,手指在毛毯上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抬起眼看向李昭,目光温和,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像极了冬日冷淡的眼光,触摸不到,却又感觉被照耀着。 “李昭,这段时间谢谢你。” 梁洄语速缓慢,“……都过去了。”李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既是期盼,也是恐惧。 “都过去了……” 李昭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蜷缩又松开,“梁洄……你尝一口试试,好吗?我知道我不擅长做蛋糕,但我这次真的试了很久,一模一样的原材料,味道不会差的,梁洄,我求你,你再试试,在相信我一回,好不好?” 梁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李昭预想中的痛苦或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 “你不用愧疚,是我自己的选择。” 梁洄声音平静无波,“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吧。” 李昭的心像被这句话轻轻托起,又重重摔下,过去了意味着不被追究,也意味着……不被纳入未来。 他看着梁洄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的爱意,后来被他亲手摧毁,如今又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生命力的眼睛,鼓足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卑微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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