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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不炽热,不耀眼,却足以让他冰冻的四肢百骸,感受到一丝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李昭终于能睡一个整觉了。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李昭是在一阵莫名的心慌中醒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嗡声。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第一眼就望向病床——床上空无一人。 冷汗瞬间爬满脊背,他猛地转头,看到梁洄背对着他,不知何时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空荡荡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套在他清瘦的身体上,被窗外吹进的微风拂动衣角,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化在光线里,随风散去。 他几乎是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抓住了梁洄的衣角,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梁洄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李昭顺着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探头去看——梁洄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他记录着无数未来计划的牛皮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着,正好翻到李昭最新写满字迹的一页。 时间仿佛凝固了,李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轰然作响的血液奔流声。 他看到了什么?他会怎么想?觉得可笑?觉得又是新一轮的虚伪承诺? 还是……会想起前面那些他亲手写下却从未实现的愿望,从而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李昭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梁洄的脸上,试图从那片漠然中,解读出任何一丝情绪的波澜。 梁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手指一松,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了光滑的地板上,摊开着,页角微微卷起。 李昭愣住了。丢开,这是一个动作,一个带有指向性的动作。 他克制着,用力地深呼吸,才没有失态地喊出来。 李昭松开袖子,蹲下身,捡起笔记本,小心地合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捡起了什么易碎的圣物。 他没有追问,没有试图解释本子上的内容,甚至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激动。 只是将本子仔细放回抽屉,然后走回梁洄身边,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鼓励的语气,微笑着说:“不想看这个?那我们看看外面,今天阳光真好,多肉好像又长了一点。” 梁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李昭不确定他看的是那一排生机勃勃的多肉,还是更远处天边开始泛起的、橘黄色的温暖霞光。 那天晚上,李昭照例准备喂饭。 梁洄最近吞咽好转了些,能自己吃一些软烂的食物,李昭舀起一勺温和的蔬菜泥,递过去。 梁洄没有立刻张嘴,他慢慢地、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向李昭,那眼神依旧缺乏太多生动的情绪,却比往日多了些专注。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低哑干涩,吐字也有些模糊:“……海边,日出。” 李昭举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用力眨了下眼,压下瞬间涌上眼眶的湿热,喉咙哽了哽,才发出声音:“好。” “明早就去。”李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接下来的时间,李昭忙碌起来,检查轮椅,准备厚实挡风的毯子,查看天气预报,反复确认梁洄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短途出行。 他絮絮叨叨地在梁洄耳边说着要带的东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分享。 梁洄安静地听着,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多吃了两小勺食物。 然而,第二天清晨,李昭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他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雨势不小,完全没有放晴的迹象。 医生来查房时委婉提醒,这样的天气不适合病人外出,尤其梁洄身体还弱,海边风大湿气重。 高律师也打来电话,语气严肃:“李昭,你清醒点,那个地方……万一触景生情,刺激到他怎么办?不能冒这个险!” 李昭握着电话,看着床上已经醒来,静静望着窗外的梁洄。 梁洄脸上没有什么期待落空的明显失望,依旧是那种空茫的平静。但李昭就是知道,他知道梁洄记得昨天的话,知道他在等。 李昭沉默地挂断电话,走到梁洄床边,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醒了?我们准备出发吧。下雨了,得多穿点。” 他细致地帮梁洄换上保暖的柔软衣物,外面罩上防水的轻薄外套,再用厚毯子将他裹好。 推着轮椅进入专用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小心地抱进副驾驶座,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扣好安全带,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妥。 雨水冲刷着车窗,能见度不高,李昭开得很慢,很稳。 车内暖气开得足,播放着极其舒缓的纯音乐。梁洄一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侧脸安静。 到达那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海岸,雨依旧未停。 海面是沉重的灰蓝色,波涛不大,透着沉闷的力量。远处的礁石和海岸线都隐在雨幕之后,模糊不清。 李昭停好车,先撑开一把大伞,才下车绕到副驾,用伞严严实实地遮住上方,然后抱起梁洄,将他稳稳放回轮椅上,确保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 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露在伞外,迅速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和后背。 他推着梁洄,沿着无障碍通道,来到海边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亭。 亭子半开放式,能遮雨,也能毫无遮挡地看到大海。 雨中的海与梁洄上次决绝奔赴时已然不同,更与他想象中或记忆里任何一次看日出的场景截然不同。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朝霞绚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雨水敲打出细小涟漪的灰蒙。 天色黯淡,海天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第37章 李昭站在梁洄身侧,浑身湿透,却顾不得自己,他紧张地观察着梁洄。 梁洄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很久,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李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失望的弧度。 李昭的心揪紧了,他不想让梁洄的第一次主动需求,就这样被一场不凑巧的雨浇灭,笼罩上又一次失落的阴影。 他忽然松开握着轮椅的手,转身快步走向停在亭子边缘,带来的一个简易行李包。 他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动作有些急切。梁洄的目光,被他突兀的动作吸引,缓缓从海面移开,落在李昭被雨水湿透的背影上。 李昭从包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把露营用的、可调节亮度的强力手电,还有一小卷胶带。 他从兜里抓出一颗糖,剥开糖果,喂给梁洄时对方没有任何不愿的迹象。他心里松了口气,他之前来到这里,就在梁洄沉入海底的地方看到一张挤在石缝里的糖纸,那时没放在心上,后来才把乖乖给的糖果联系在一起。 李昭咽下那点酸涩,背对着梁洄,蹲在亭子柱子旁,开始笨拙地鼓捣。 用胶带把糖纸仔细地包裹在手电的玻璃灯头上,调整角度,打开开关。一束被糖纸过滤后,呈现出温暖橘黄色的光柱,倏地亮起,穿透亭外淅沥的雨幕,笔直地射向灰暗海天的交界处。 光柱并不十分明亮,在雨水中甚至显得有些朦胧、发散,但它固执地、坚定地亮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人为升起的太阳。 它努力地想要刺破雨幕,在海天之间,标定出温暖的光点。 李昭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用手固定着手电,微微调整方向,让那束光落在海浪涌起时翻出的些许白沫上,映出一小片跳跃虚幻的金色。 他侧过头,看向轮椅上的梁洄。雨声淅沥,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灌入亭中。 梁洄的目光从灰蒙的海面,移到那束突兀却执拗的橘黄色光柱上,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甚至算不上一个明显的表情。 但李昭看到了。他蹲在潮湿的地面上,浑身湿透,手里举着那束可笑的用糖纸和手电制造的日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洄。 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潮湿的海风,远处沉闷的海浪声,体内奔流不息的悔恨与恐惧……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退得很远,很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束光,和光映照下,梁洄那嘴角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从海边回来当晚,梁洄就发起了低烧,温度不算太高,却持续不退,人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侵袭。 医生和护士轮番进来检查,态度上难免带上责备。 李昭垂着眼,站在病床边,一言不发地挨训,弗洛医生检查完带着一群人陆陆续续走出去。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半湿的,膝盖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是在海边亭子旁蹲太久,起来时不小心磕在了粗糙的水泥边缘。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湿衣服贴在身上的黏腻。 他偷偷抬眼去看床上昏睡的梁洄,目光落在梁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想起在雨幕和海风中,那里曾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过一个弧度。 就这么想着,他嘴角竟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虽然很快又压下,但那瞬间的柔和与傻气,还是被旁边的高律师捕捉到了。 高律师没加入责备的行列,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李昭那副魂不守舍又暗藏欢喜的样子,又看看床上因为低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梁洄,沉默着。 等医护人员都离开,病房重新恢复安静,高律师走到李昭身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个,”他的声音很低,“梁洄以前和陈医生……定好的,交给你了。” 梁洄选择葬在福陵山最高的地方,无人打扰,还可以看到星星。 李昭接文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像被烫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在梁洄生死未卜的那些日夜,他不敢想,却又无法不去想的最终归宿。 高律师看着他的表情,解释道:“之前没敢给你。怕你……承受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的梁洄,又落回李昭脸上,“但现在,我觉得你可以看看了。” 李昭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文件袋看了几秒,没有打开,反而将它递还给了高律师。 “不用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这个,用不上了。” 高律师看着他,没接:“有信心是好事。” “我尊重梁洄的意愿。”李昭收回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目光重新落回梁洄脸上,“他现在不会需要了。我……我们,都不会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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