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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粗糙的画作和那些莲芽照片,眼神深处是巨大的心疼和茫然。 “但我没资格难受。高铭,你说得对,急不得。” 他像是在对高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我也不求什么了。就算他一辈子就这样……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他还肯睁眼看这世界一眼,哪怕看的不是我……我也陪着。” 高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瞥到电视上的消息,“梁家人要是知道他醒了……不会放弃的。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让他们流落街头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 换做以前的李昭只会做的更绝,现在他为梁洄积德,算是放了梁家一马,只是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不到哪里去。 梁家的消息作为背景音传来。梁晖主导的城南项目彻底失败,巨额亏损,银行断贷,高层震动,几位跟随梁洄多年的高层先后请辞或公开表达不满,强烈要求请出梁洄回归,主持大局的声音愈演愈烈。 梁老爷子急火攻心住院,梁父束手无策,梁晖四处碰壁,梁母的抱怨再也无人倾听,曾经显赫的梁氏,风雨飘摇。 这些消息偶尔传到李昭耳中,他心中一片冰冷。 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梁洄能知道,会不会有一丝慰藉?但他从未主动提起。 即使梁老爷子和梁洄同在一家医院,他也没让任何人来打扰梁洄的清净。 直到有一天,李昭收到一个未知的号码,来人电话里说是梁洄的亲哥哥,得知他生病住院想要来探望,李昭问过弗洛医生同意了他的探望。 见面那天,李昭第一眼看到周友晟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周友晟五官有五六分像梁洄,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那双眼睛。 气质却天差地别。 周友晟穿着洗得发白的休闲夹克和普通牛仔裤,头发随意耷拉着,看人时眼睛自带三分笑意,手里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他像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却家庭美满的普通男人,身上没有梁洄那种处变不惊的从容和无形的压迫感。 “麻烦你了,李先生。” 周友晟点点头,算是招呼,目光便越过李昭,落到病房内的梁洄身上。 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唏嘘,也有些许多年隔阂带来的局促。 他哄着女儿:“乖乖,这是爸爸的弟弟,叫小叔。” 小女孩一点不怕生,好奇地探头看着床上的梁洄,小声喊了句小叔又转头问周友晟:“爸爸,叔叔为什么一直盯着窗户,不看我们啊?” 稚嫩的疑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周友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和窘迫,他张了张嘴,想用“叔叔生病了”、“叔叔累了”之类的话搪塞过去,目光对上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又瞥见床上梁洄那全然空洞,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反应的侧脸,那些敷衍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只是笨拙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躲闪着,看向地面。 站在窗边的李昭,听到时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苦涩,像猝不及防的潮水,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瞬间淹没了他。 周友晟把手里的一个朴素布袋递给李昭:“爷爷奶奶让带的,一些晒干的野生菌和老家产的蜂蜜,说……说他小时候可能没吃过。也不值钱,是个心意。” 病床边摆着随便摆着的水果都要比他带来的贵重。 周友晟心有歉意,语气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年纪大了心里那点疙瘩……早磨平了。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已经释怀了,现在看我成家立业,乖乖都这么大了,想起梁洄,又觉得愧疚……唉,都是老一辈的糊涂账。他们不好意思来,让我替他们跟梁洄说声……对不住,爸爸的死只是意外,他当时才刚出生,爷爷奶奶只是在迁怒。” 李昭喉咙发紧,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这份来自血脉至亲,迟到多年的歉意,像一面镜子,照出梁洄在梁家从未获得过的最朴素的温情。 他甚至无法想象,梁洄“醒来”看到这些,听到来自爷爷奶奶的歉意,会是什么心情。 梁洄对外界无知无觉,乖乖听不懂两个大人之间的交谈,跑到梁洄床边,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进梁洄的手心。 梁洄没有反应,糖果从他手里滑落。 李昭蹲下身,轻声问:“为什么给叔叔糖啊?” 乖乖抬起头,眼睛清澈见底:“因为上次叔叔和我交换了奖品。” 她晃了晃脖子上的平安玉佩,歪着头说:“我用糖和叔叔交换的,可是妈妈说这个很贵,只给糖交换远远不够。” “什么时候?”他不知道梁洄还去见过自己的侄女。 “去年了。”周友晟记得那天的日期。 李昭一愣,他同样记得那一天——前一天他以证人身份出席,隔着律师,两人在庭上见了一面。 “叔叔那次很喜欢我的糖,所以我又带了好多糖来,叔叔吃了,就会想起家的味道了!” “什么家的味道?”李昭苦涩开口。 “糖就是家里的味道啊,叔叔当时肯定是想家了,才用这个骗我的糖吃。” 周友晟别过脸,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李昭觉得胸腔里那颗泡在苦海里的心,被稚嫩的话语狠狠一撞,又酸又胀,几乎要裂开。 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周友晟提出了告辞,他和李昭无话可说,和梁洄也说不上熟,只是在新闻里看到梁家出事,看到乖乖戴着的平安扣,到底有些牵挂这个弟弟。 梁洄的圈子离周友晟很遥远,他也不想和梁母有太多交集。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脸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犹豫。 那种看人脸色的小心模样出现在一张与梁洄如此相似的脸上,让李昭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和刺痛——梁洄从未对他流露过这种怯懦的犹豫。 梁洄面对他时,总是沉默承受,或是温和的笑意。 “还有事?” 李昭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他讨厌看到这张脸上出现这种神情。 周友晟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从外套内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 他解开抽绳,从里面先取出一个折叠整齐、同样颜色暗淡的三角平安符,上面绣着模糊的“平安”二字。 “这个……是爷爷奶奶听说他住院后,特意走了很远的路,去山上的老庙里求的。” 周友晟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心底也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不值什么,就是个心意。” 他的手指在布袋底部探了探,摸出了一把小小的色泽沉暗的长命锁,锁的款式很老,花纹是简单的祥云和如意,边缘因为岁月摩挲而变得圆润光滑,中间刻着一个模糊的“友安”二字。 “这个……” 周友晟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更加艰涩,“是……在我爸遗物里找到的,友安是他给梁洄取的名字,是有些土气。” 李昭瞳孔微缩。 “我爸当年在部队,听说是个男孩高兴得不行。托朋友打了这把金锁,千里迢迢寄回来,说等孩子出生就戴上,保平安。” 周友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银锁,“结果……我爸回来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平安锁后来寄到家里也……老人家那时候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东西也就收了起来。” “后来,我妈带着他走了,嫁进了梁家。他们其实……偷偷去梁家那边找过,想看看他长成什么样了。但那种高档小区他们连门都进不去,在附近转了几圈,也就回来了。” 周友晟看向床上无知无觉的梁洄,眼神复杂,他将沉甸甸的金锁放在床边,又小心地将平安符压在锁下面。 “锁现在肯定是戴不上了,就当……留个纪念吧。” 周友晟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可能从来不知道,他出生那会儿……全家人都很高兴,爷爷奶奶冒着雨去医院看他,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我也没有尽到当哥哥的责任,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说完这些,他也再无话可说,他最后看了一眼梁洄,对李昭点了点头,牵起女儿匆匆离开了病房,背影甚至有些狼狈。
第35章 门轻轻合上。 李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老旧的长命锁上。阳光照在暗淡的金面上,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梁洄出生那会儿……也是有人盼着他的到来,想护他一辈子平安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李昭脑海里回荡。 这枚从未被主人佩戴过的长命锁,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也像一个悲伤的注脚。 梁洄并非生来就该遭受冷遇,他曾被遥远地、朴素地期待过,只是命运阴差阳错,那份期待随着生父的逝去永远封存,取而代之的是梁家无情的利用和他李昭带来的风暴。 李昭慢慢走到床边,指尖颤抖着,拿起了那枚小锁,很轻却又重得让他手臂发沉。 他注意到锁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搭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声轻响,锁从中间分成两半。 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已经泛黄脆弱的薄纸,李昭的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极其小心地将纸卷取出,缓缓展开。 纸张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的字迹是钢笔书写,笔锋刚劲,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但依然清晰可辨: “给未见面的安安: 愿你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愿你有担当,有勇气。 爸爸无法亲自陪你长大,但这份祝福,永远陪着你。 ——周振国 于戍边营地” 短短的几行字,一个遥远边疆的父亲对尚未出世孩子最朴素深切的期盼,穿越了数十年的生死尘埃,猝不及防地展现在李昭眼前。 他哽咽着念给梁洄听,梁洄仍没有反应。 李昭只能将满口的苦涩连同翻涌的无边无际的疼惜,一起狠狠咽下,喉咙堵得发痛,眼眶阵阵发热。 李昭将平安符装福袋里挂在床头,收好长命锁,将那把五彩糖果收拾进柜子,想了想拿起一颗糖,放进热水里化开,糖慢慢融化,透明的清水变成浅浅的琥珀色,散发出阵阵甜香。 他用小勺舀起一点点糖水,润湿梁洄的嘴唇,糖水慢慢渗入唇缝。李昭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喂着。 一直安静蜷在床边的平安,忽然站了起来,它被陌生的甜香气吸引,好奇地用爪子扒拉着梁洄那只还虚握着的手。 李昭担心它爪子划伤梁洄的手,放下杯子将抚慰犬拉开,小狗听话地后腿,一脚踩在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音乐盒。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突兀却欢快的圣诞乐曲,瞬间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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