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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稍微暖和点的时候,李昭把人抱到轮椅上,用束带系好,推着梁洄去小花园晒太阳,听听外面的声音。 风拂过刚冒新芽的树枝,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昭像往常一样和梁洄说话:“起风了,春天快要来了,今天的太阳怎么样,暖和吗?” 一直如同雕像般安静的梁洄,忽然极轻微地,向着风吹来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角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李昭看见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没有出声,没有激动地继续追问,只是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收紧到骨节泛白。 医生说是个好现象,李昭知道医生未完全信任他的话,毕竟太细微,很难说明是主动行为。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发现梁洄对突然的声响会有瞬间的睫毛颤动,对某些清淡的食物吞咽反射似乎稍快一些,而对护工播放的嘈杂电视节目,则会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他平静的观察,和医疗团队沟通的时候语气也平淡,最绝望的时候都挺过来了——那时经常一个眼花、走神,误以为梁洄有了回应,期待次次落空,心态稳得不行。 医生终于建议进入下一个阶段,李昭扔掉了所有可能勾起回忆的旧物,引入了一只训练有素的金毛治疗犬平安。 平安第一次安静地趴在梁洄脚边时,梁洄垂着的手背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 李昭看见梁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像含羞草被触碰后的闭合。 希望如同在厚重冰层下艰难游动的鱼,每一次微弱的摆尾,都耗尽力气,李昭学会了克制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把梁洄无意识沾上的狗毛捻起扔掉,在梁洄因他靠近而身体有微弱动静时,立刻停下动作,退开距离。 这些动静如同杯水车薪,轻微得像是一场幻觉。 李昭晚上回到大平层,半年多没有人气的家里整洁明亮,新搬进来的盆栽欣欣向荣,冰箱里各类食材塞得满满当当。 他直接去顶楼宽敞的阳台,阳台格局已经大变样,梁洄出院估计都认不出来。两排架子上种满了多肉和各种各样耐寒耐冻的花。 梁洄对外界有微弱反应之后,李昭去医院总要带上一束花,修剪得毫无危险性,在用扎带包装好,到医院在换到花瓶里,每日一换。 保证无论何时梁洄睁开眼,都能看到充满生机的鲜妍花朵。 每天一束花是两人最开始在一起时梁洄单方面的坚持,无论李昭出差还是在公司亦或在家里休息,总能看到。 但那时的李昭尚且愚昧,被情绪控制,不知珍惜,梁洄任何的举动都能让他应激,联想到合约,想到跳楼的父亲,想到他姓梁,于是那束花骤然成了某种傲慢的羞辱,时常出现在吵架里,再后来那束花便消失在记忆中。 也许人总是要经历过失去才知晓那些点点滴滴多么弥足珍贵。 彼时李昭也未曾想到,此刻他终于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梁洄的爱已经独自闭环。 他有足够的时间回忆过去,醒悟自己犯下的错,上天唯一厚待他的便是还有那个万分之一的机会去弥补。 每每认识到这一点,李昭……李昭只能扇自己一巴掌,将自己钉在赎罪的绞刑架,日夜不得安宁。 给植物和多肉浇完水,李昭蹲在角落边抽烟,风依旧寒凉刺骨,但他心底却有些火热——梁洄对外界的刺激和回应越来越多了。 李昭没有人可分享这份喜悦,朋友这大半年也渐渐淡了,也不愿意让李母白高兴一场,高铭估计在上庭联系不上。 他心里高兴,脸色却很平淡,只有抽烟的手微微颤抖,能看出心底的激动。 抽完烟,将阳台掉落的叶子和泥土收拾干净下楼,回到厨房准备明天煲汤的食材,做完一切准备已经凌晨两点。 睡觉的时候李昭习惯性地看看护工和医生有没有发来消息,手机早已不敢静音,床边随时放着伸手可拿的衣服,鞋袜也准备着,这是之前频繁抢救和住ICU养成的习惯,害怕医院消息来得急错过。 有时候李昭自己想起这些潜移默化的改变,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换做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被改变,被梁洄的爱包裹窒息,现在自己却懂了什么叫甘之如饴。 希望就像指缝里的沙,在李昭心中几乎流尽。 李昭成了寺庙的常客,周边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有他祈福的身影,从一开始外界的震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私下的讨论已经变成了他能坚持多久。 他和梁洄的事在消息灵敏的人眼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傻到直接去问他,媒体采访难免要试探两句,李昭从来不会回答。 他不愿意让梁洄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想让梁洄醒来后觉得不舒服。 从前是他恨不得藏着掖着,共同出席活动也常装不熟,现在他巴不得公开,却只得忍耐,心中的苦谁也不知道。 公关部和助理多次问他是否下架那些游客拍的视频,那些视频对李昭影响很大,狼狈的模样被竞争对手恶意p图,网友觉得他走火入魔,猜测是某种不法商战仪式。 阴谋论甚嚣尘上,继而公司受到不少影响。 李昭沉吟片刻,让他们不要搭理,寺庙他仍然会去,况且堵不如疏,如果梁洄能醒来,再狼狈他都不介意。 小陈和秘书对视一眼,目光轮番透着“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以及爱情的力量真可怕。 寺庙成了李昭的心灵寄托,抄写的经书一摞一摞他收在书房,到处做慈善,捐款,希望给梁洄多积累一些福报。 即将要出发之际,李昭心里空落落的,一大早去了趟寺庙,主持对他印象深刻,看他仍旧磕头上来念了声佛号。 李昭求了支签,没去解签,直觉签文不太好,捐完香火钱,下山时黑云压顶,一场蓄积的暴雨仿佛就在眼前。 转移日期临近,李昭的情绪在沉寂中滑向更深的低谷。 医疗团队发来了最终的评估和方案,措辞专业而谨慎,潜台词却是:奇迹的概率微乎其微,接下来的主要是生命维持和预防衰竭。 李昭签署文件时,手很稳,心却像坠入了冰窟,长达半年,倾尽全力的等待,又一次被盖上了无望的印章。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地对梁洄分享,播放特定的音乐、读诗集,新买的《瓦尔登湖》已经被翻烂了。 他只是默默地完成护理工作,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渐渐空洞,偶尔会坐在窗边,看着那一排生机盎然的多肉,以及始终沉默地躺在水底的莲子。 那尾鱼时常围着莲子转,像是守护莲子的沉默骑士。 转移的前一天,暴雨滂沱,雨珠拍打着窗户搅得整理最后行李的李昭在家里待不下去。 他不放心那一排多肉和莲子,更不放心没有护工守夜的梁洄。 连夜开车到医院,开门便让他心里一惊,几盆多肉被吹倒,泥土散落,装着莲子的瓷碗也被吹落在地,小鱼徒劳地摆动着尾巴。 他心如擂鼓,先看了看梁洄,才走过去把开着透气的缝隙关严实,小心翼翼拾起莲子,用手帕包好,临时用自己喝水的玻璃杯装了些清水泡着,那尾鱼放进去时身体歪歪扭扭浮动,似乎受了伤,已经无法在水里保持平衡。 收拾完窗边的狼藉,李昭握住梁洄的手,在雨声中疲惫睡去。 第一缕晨光穿透玻璃,落在窗台上,李昭直起酸痛的腰背,习惯性地看向病床上的梁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台。 他的动作凝固了。 在那只有一指深的水中,莲子顶部裂开了一道细如发的缝隙,一抹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嫩尖,从裂缝中探出了头,微微弯曲着,指向光线来的方向。 它那么小,那么安静,在偌大的病房里毫不引人注目,没有香气,也没有声音,甚至颜色都淡得随时会消融在光里。 但它存在着。 从无人期待,差点被遗弃的烟灰缸,到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浸泡后,它选择了在这个平凡到令人绝望的早晨,宣告自己的萌发。 李昭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抹嫩芽齐平,不是幻觉,它真实地存在着,蕴含着一种野蛮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震撼,茫然,一种被最卑微存在所嘲弄和启示的荒诞扑面而来。 苦心经营的一切——精心的环境,妥帖的照顾,无尽的忏悔——似乎都没有撼动命运分毫。 而这一颗差点和烟灰缸一起进垃圾桶的莲子,遵循着刻在基因里的密码,在条件勉强具备时,却如此轻易地开始了新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梁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为何而哭,为这抹绿意?为梁洄?还是为自己? 被这微不足道却震撼的生命力摄住了心神,他几乎忘了呼吸。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芽尖指向的方向,看向窗外的阳光,再看向梁洄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一直紧闭的、仿佛永远不再打算睁开的眼帘,在那道新生绿芽与晨光的交汇点上,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一扇锈蚀了万年的门,颤动,然后睁开。 那双眼睛,依然空洞,映着玻璃、阳光和模糊的绿意。没有看向李昭,也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但,他看见了。
第33章 也就在这一片朦胧的泪光中,李昭看到——病床上,梁洄覆盖在薄被之下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内侧蜷缩了一下。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与他过去所有无意识的颤抖都不同。 那是一个……类似想要触碰,或微微用力的姿态。 紧接着在李昭难以置信的凝视下,梁洄那长久闭合、仿佛陷入永恒休憩的眼睑开始颤动,不是快速闪动,而是缓慢又沉重的,如同在黏稠的黑暗沼泽中试图抬起千斤闸门。 一下,两下…… 最终在窗外晨光与那抹新生莲芽构成的生动画面里,梁洄的眼睛,如同推开了一扇锈蚀的门,颤动着睁开了。 “梁洄……?” 李昭喉咙发紧,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他等了太久,久到希望都已风化成粉末,此刻却看见灰烬中燃起了火星。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动,膝盖撞在床沿也毫无知觉,颤抖的手伸向那张苍白的脸,想去触碰,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你醒了……你终于……” 眼泪失控地涌出,混合着半年以来蓄积的恐惧、疲惫、祈祷,还有那迟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 初睁的眼眸里没有神采,没有情绪,空茫得像雨后积水的天空,瞳孔缓缓移动,似乎无法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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