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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了泪流满面,雕塑般僵立的李昭,如同掠过空气。 茫然的视线仿佛被冥冥中的丝线牵引,一点点偏移,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窗台上——定格在了那杯清水,和清水之中破壳向光,孱弱却执拗挺立的新绿之上。 他静静地看着,久久地,久到李昭几乎以为时间停滞。 “……梁洄?” 李昭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是我,李昭……你看看我……好不好?” 梁洄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反馈,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但他在“看”着,仿佛找到了唯一值得停驻的坐标,看那颗曾被抛弃在烟灰缸里,浸泡在遗忘边缘最终在简单清水中找到力量的莲子。 莲子以一种沉默而磅礴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穿越生命壁垒的叩问,萌发的生命在对视。 李昭僵在原地,连泪水都忘了流淌,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正在破碎的缝隙里,挣扎着生出全新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莲子醒了。 梁洄,也醒了。 生命自有其轨道,它可以被遗忘在角落,可以被浸泡在死水,但只要有一场意外的雨,一束恰好抵达的光,它就会自顾自地开始。 世界兀自运转,生命兀自生长。 选择死,是梁洄的自由,而这颗莲子选择生,是生命的本能,即使它最初,只是一颗被遗忘的莲子。 * 李昭的激动与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他被医生请出了病房,透过玻璃朝里张望,耳边是高铭喜形于色的声音,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静静地看着梁洄,想到方才梁洄扫过来的视线——没有任何涟漪,就像一束微弱的光,扫过一块石头。 梁洄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边,空洞地不见任何反应。 李昭的狂喜慢慢冻结,化作骨髓深处升起的比绝望更刺骨的寒意。 “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李昭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积累了半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骤然崩裂。 失望,恐惧,不甘还有被那目光彻底否定的巨大恐慌,汇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医疗团队经过观察与诊疗后失望地摇摇头,走了出来,梁洄依旧没有丝毫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眨眼,没有困惑。 梁洄醒来的,只是一双眼。 他的视线仿佛落在莲子上,又好像根本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涣散地悬浮着。 李昭不接受团队给出的结论,他激动地冲进了病房,双手抓住病床的护栏,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摇晃这张床,想对着那张空白的脸嘶吼,想把他从那个该死的虚无的壳子里拽出来! “梁洄!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和狠厉,“我在这里,我守了你半年!我知道错了!我爱你!你听见没有?!你必须给我反应!” 他几乎要扑到梁洄身上,动作激烈,带倒了床边的监测仪支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李先生,冷静,请您冷静下来!” 还守在门外、商量后续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来。 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仪器,陈医生则用身体挡在了李昭和病床之间,双手按住李昭激动得发抖的肩膀。 “放开我!他醒了!可他……他根本……” 李昭挣扎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依然毫无波澜的梁洄。 “李先生,听我说!” 医生提高了音量,声音冷静,“梁先生是出现了睁眼动作,这是非常好的迹象,但这不意味着他恢复了意识!很可能只是最低程度的植物状态下的无意识反射,或者仅仅是最初级的意识觉醒!” “你看到他看那边了吗?!他在看那莲子,他有反应,他对外界有反应,能听到我说话!” 李昭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可能是视觉追逐,一种原始的本能反应,不代表认知回归。” 医生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在凿碎李昭不切实际的幻想。 “病人的大脑皮层还未真正苏醒,你现在这样激动,这样逼迫他,只会吓到他,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倒退甚至永久性闭锁,您希望这样吗?!” 最后一句质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昭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他喘着粗气,看着医生身后,梁洄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没有因为刚才的吵闹颤动一下。 那份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绝望。 “我……”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 医生示意护士稳住仪器,自己则半强迫地揽着李昭的肩膀,将他带离病床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残酷与怜悯: “李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接受现实,现在的梁先生很可能是一个‘全新’的人。 他过去的记忆、情感、人格——那些构成他这个人的一切——可能都因创伤和长期的昏迷被锁在了大脑最深处,甚至……可能已经消散。你面对的,可能只是一具拥有基础生命体征、正在缓慢重启的空白躯体。” 李昭缓缓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病床。晨光中,梁洄的侧脸清减得近乎透明,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着那抹莲芽,姿态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像一尊被精心修复却失去了内在神韵的瓷偶,也像一幅褪尽了所有色彩只剩线条的素描。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梁洄”。 李昭忽然明白了,这场与死神抢夺梁洄的比赛,从未结束,离救回梁洄还差得很远。 他不再是要唤醒一个爱人。 他是要在一个空白的躯体里重新抚养出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是原来那个爱他的梁洄了。 巨大的悲恸和虚无感攫住了他,比梁洄刚跳海时更甚。 那时至少还有明确的医学界定,现在是一种更残忍的得到——得到了躯壳,却永远失去了灵魂。 李昭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呜咽。 许久,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的狂乱和崩溃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取代。 他看向医生,声音沙哑但清晰:“弗洛医生,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那个安静注视窗台的侧影,“出国疗养的计划……暂时延期吧。” 弗洛医生点点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梁先生现在刚刚有了一点生理反应,经不起长途颠簸和环境剧变。我们需要先在这里,稳住他这刚刚开始的……重启。” “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他的灵魂会不会醒来……”李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也不会再……强求什么了。” “只是睁眼。”李昭声音干涉,带着几乎麻木的平静:“和那时候一样,没有意识。” 高铭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听到梁洄醒了他立马放下手里工作飞了回来,连案子收尾都交给了其他人。 李昭的话直接浇透了他心底希望火苗,定了定神,冷静下来反而安慰起李昭:“给他一点时间,至少睁眼了,急不得。” 高律师怕李昭撑不住。 当他风尘仆仆赶到医院,轻轻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窒了一瞬。 午后阳光斜照进病房,梁洄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头微微偏向窗台方向。 他睁着眼,那双曾经清澈锐利眼睛,此刻依然睁着,里面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虚无,被动地映照着窗外的景物。 李昭没有坐在往常紧靠病床的椅子上,而是搬了张小凳,坐在离床三四米远的墙角。他面前支着一个轻便画架,手里拿着炭笔,正对着窗台方向,笨拙地在纸上涂抹。 他画得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动作重一点,就会惊飞什么。 高铭的目光落在李昭的画纸上——那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杯子,杯子里有一株线条颤抖的幼芽。 画技十分拙劣,却透着一股认真。 李昭察觉到有人,转过头。高铭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比之前更重,眼神里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和急切,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疲惫的沉寂。 “来了啊。” 李昭低声说,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轻轻在幼芽尖端添上一点极淡的绿。 高铭走到床边,弯下腰,仔细看着梁洄,他轻声唤:“梁洄?是我,高铭。” 毫无反应,梁洄的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窗外某处,连眼睫都未颤动。
第34章 高铭的心狠狠一揪,他见过梁洄冷静理智的模样,也见过他偶尔泄露的不耐与厌烦,更见过他崩溃时的醉态。 但眼前这种,比完全的沉睡更让人无力和……恐惧。 他直起身,走到李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昭停下笔,目光没有离开画纸,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现在这是……” 高铭看向画架。 “弗洛医生的建议……” 李昭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嘲,“画画……也许能被梁洄看见。也不敢画多,怕烦着他。” 他拿起旁边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屏幕上是几十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那株脆生生的嫩芽。 “他天天看着这颗莲子, 每天画一张,就当是记录了,万一……万一哪天他眼神动了一下呢。” 这时,床上的梁洄眼睑忽然轻轻合上,头颅也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又陷入了睡眠。 他每天这样睁眼的时间,不过一两个小时,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昏睡。 李昭立刻放下炭笔,起身走到床边,极其熟练地调整了梁洄的姿势,垫好枕头,拉好薄被。 到了喂食时间,护工打开李昭自己做的营养糊。李昭接过来坐在床边,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碰触梁洄的嘴唇。 梁洄自主吞咽的意识依旧微弱,李昭便极其耐心地用勺子边缘轻轻撬开一点牙关,将糊糊送进去一点,然后观察他的喉结,辅助他咽下。 有时糊糊会从嘴角溢出,李昭便用柔软的纱布轻轻擦拭。 整个过程,梁洄如同一个制作精良却断了线的木偶,任人摆布,毫无生气,只有偶尔吞咽时喉结微弱的滚动,证明着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机能还在运作。 高铭站在一旁,看着李昭低垂的脸,动作间的小心翼翼,看着梁洄那张英挺却瘦削的脸,鼻腔猛地一酸。 李昭喂完最后一口,仔细擦干净梁洄的嘴角,抬起头,正好对上高铭复杂的目光。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只形成一个疲惫的弧度,“有时候觉得,他现在这样,” 李昭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梁洄的睡眠,“比完全睡着的时候,更让人……难受。睡着了我还能骗自己他在休息,在一场美梦里面。现在他睁着眼,却明明白白告诉我,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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