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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欢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侧影。 那人的脚步很轻,一切动作都是慢吞吞的。她穿了一身柔软的休闲服,散着头发,很疲惫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到更开阔的休息区,而是停在了角落,坐在了不怎么舒服的木凳上。 这个角落几乎三面都围着墙,光照少得可怜。 她低垂着头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这个谭医生水平不怎么样啊。 杨欢一向认为心理咨询师和算命道士同属一类,就像量子力学和玄学的关系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没有再去关注那个看起来心理治疗没起到作用的人。 打开手机翻了几页材料,前台就过来提醒她,可以去见谭医生了。 杨欢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一页,往咨询室的方向走去。 经过转角处时,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人。 脚步微顿,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异常,马上回转视线,状若无意地走了过去。 在推开伴随着水声风铃的门之后,杨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正在转动的专辑封面。 是她? 杨欢没有换拖鞋。她踩了两只鞋套,看起来像是并不打算久留。 谭医生早知道杨欢是来干嘛的,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一下。 “杨律师,您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不管您来几次都一样。”她说。 杨欢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我以为,您没拒绝我的预约,是考虑了我的建议。” “您误会了。”谭医生年纪不小了,已经修炼成了在有素质和没素质中间保持完美平衡的状态,“我的时间很贵的,既然您愿意付钱,我又不需要工作,何乐而不为呢。” 杨欢想,干脆她多来几次,付给她钱,扭头就去告她钻空子收受贿赂。 她说,“既然您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提出的建议您何乐而不为?说起来,只是要您出具一份预约证明,并不涉及任何诊断结果,只要您证明他曾经来过您的诊所。” 谭医生当然还是拒绝。 杨欢上次来就看出谭医生这环很难打通了,今天来跑一趟,只不过是最后试试。 没必要再多说了,而且谭医生的工时的确很贵,杨欢终归还是有点心疼钱。 正要准备告辞的时候,她瞥到了谭医生桌面上的一个活页本。 翻开的。 上一页有字,摊开在外面的那一页是空白。 谭医生始终保持着老一辈的习惯,在对病人进行问询时,会用纸笔进行简单的记录。 杨欢心念一转,即将要说出口的告辞再次变成了劝说。 没什么新鲜的说辞,还是陈说利弊的老一套,直把谭医生听得脑壳疼。 这份钱,不赚也罢。 就在谭医生快要忍不住赶人的时候,杨欢终于装模作样看了看手表,说:“谭医生,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今天我不多打扰了。” 谭医生松了一口气。 “我给您留一下联系方式。”杨欢的手略过包里的名片,转而撕了一张便利贴。 她故作不经意却超出寻常地不礼貌,大喇喇地拿过了谭医生面前的笔,在便利贴上快速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就在把便利贴推向谭医生面前时,她又做出了一个更加没素质的动作。 她居然以谁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速度,扯下了活页本最上面的空白页,在谭医生惊愕的眼神中,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起笔,问,“谭医生,您也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吧,我记一下。” 话没说完,三个大字“谭医生”就已经被她写在了纸上。 谭医生只顾得上惊叹杨欢的粗鲁和无礼,完全忘了,杨欢这套组合拳耍得多么不合常理。 明明,她的桌子上,放着名片盒。 前台小姐笑脸把杨欢送出了门。转头就按照老板的吩咐把她拉进了诊所的黑名单。 杨欢才不在乎这个。 她出门的时候关注点全在角落的木凳子上。那里已经空了。 她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纸。 纸并不是平滑的一张。 她甚至等不及回家再弄,到了车上,她就从袋子里拿出铅笔,在那张白纸上轻轻地凃了起来。 果然,上面拓出了字迹。 是上一位客人咨询时的简要记录。 也就是,那个人的。 杨欢吹了吹铅笔屑,仔细看了起来。 很端正的字迹,只记了很简单的几句话。 应女士。 婚姻。 自我。 不孕症。 精神操控。 杨招手头的几个工作都告一段落,暂时闲了下来。 小区里新开了一个咖啡书吧,开业第三天就萧条得像是已经倒闭了三年。杨大善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定了十几杯咖啡去给大脸工作室送温暖。 他跟白行简两手各拎了好几个袋子。 走在半路上,白行简问,“为什么不直接从店里点外卖。” 杨招恍然大悟状,“哦——原来还可以这样。” 跟杨招待久了,白行简几乎快要对自己的智商不自信了。毕竟,比杨招聪明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大脸工作室实际上是一个艺术设计工坊,主营业务是设计、插图。 当然,由于实在接不到活,也兼职仓库管理、小型画展场地出租,另外还开了一个儿童美术教学班。 工作室的负责人叫达廉,长了一张看起来行政级别很高的脸,据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艺术家,他曾经尝试过留长发、烫头、剃光头,都无济于事,仍然看起来正气凛然国泰民安。 达廉有一股热情劲儿——也很不符合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白行简觉得他八成在大学里当过学生会主席。 他很热情地接过白行简手里的咖啡,把他们往屋里带。 大脸工作室是一个仓库改建的,装修好之后很有后现代艺术馆的味道,占地面积很大,也因此有足够的空间开辟出来做展览。 不过租这个场地做画展的大多是些籍籍无名的小画家,就像是现在正在展出的画,几乎没有人来看。 达廉带着白行简边参观边介绍: 外面的长廊是画展,拐进去是美术教室,有小朋友在那里上课。 杨招很少带人来我们这里的。 他是我们工作室的天使投资人加精神股东。 白行简边看无名画家的展览,一边想,杨招是不能去买股票的,他这样的投资眼光分分钟亏得裤子都不剩。 白行简走马观花地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很精致的油画,一板一眼,一切都在框架内。 没什么错误。但没有错误,对艺术而言,就是最大的错误。 快要走到尽头时,白行简偶然地抬头,看到了单独挂在一面斜墙上的画。 同样是油画,肖像画,结构简单,用色却很大胆,质感与之前那些画完全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画中的人,是杨招。 白行简有些看呆了。 画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杨招。 他笑得很灿烂,脸上的沟沟壑壑,每一条笑纹,背后橙红色的太阳或者是向日葵,每一个元素都在呐喊着,他很快乐。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有了这双眼睛,无端让人觉得,画中的杨招悲伤到了极点。 那一点点的蓝色,似乎要把人的心淹没,悲伤得喘不过气。 见白行简呆愣的样子,达廉很贴心地解释,“这幅画厉害吧,这不是展览里的画。” “沈乐天你听说过吗?”达廉说,“是最近势头很猛的青年画家,这是他的画。” 沈乐天? 白行简一下子沉了脸。 “原来跟之前的画不是同一个人画的,我都没看出来。”他说。 “哈哈你又不是学画的,看不出来也正常。”达廉真诚地说。 正常什么正常!听不出我在阴阳吗!听不出我在嘲讽沈乐天水平也就那样吗! 他故意问:“画里的人是杨招吗?” 达廉突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千万别对杨招说啊,这是我偷偷挂在这里的,他不太喜欢这幅画。” “不喜欢?”白行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愉快了不少。 “这么说也不准确,这画曾经获过奖,但沈乐天从没展出过,他把画送给了小招。小招呢,挺珍惜这画的,但好像不太想看到,就把画存在我这儿的仓库里了。挺多年了,他都没有主动问起过。” “那你还把画挂出来,不怕他发现吗?” “没事儿的。”达廉说,“他一般只在前面晃悠,不来后面的画廊,我都挂出来过好几次了,一次都没……” “都没什么?” 杨招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做贼心虚的达廉吓了一跳。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招哥招哥,我错了,我这不是寻思,最近来看画展的人有不少,把这画拿出来充充场面嘛。” 杨招只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看过。 好像真的不喜欢这画似的。 白行简却没感觉到高兴。明显,杨招表达出的情绪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比不喜欢要复杂得多。逃避,或者不愿意面对。 “行了行了,”杨招懒得理他的死缠烂打,“赶紧拿下来放仓库里,别再往外挂了。” 达廉赶紧乖乖点头。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杨招带白行简折回去,往外走,“再往前就是仓库了,放了一些废旧乐器家具什么的。” 白行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达廉看到了白行简的动作,随口问,“这位小哥是做什么的啊?” 白行简说:“叫我小白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白行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难道让他说自己是白家继承人?或者职业经理人?或者投行老板? 好在达廉也并没有追问。 “看你对我们的画挺感兴趣。” 对,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但不是对他们的画。而是那幅杨招的肖像画。 白行简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但他觉得如果是自己来画杨招,一定能比沈乐天那幅画得好。 或许是不满意沈乐天塑造出的杨招,也或许是不满于沈乐天居然给杨招画了一幅肖像。 总之,白行简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他就有了一种冲动——他要学画画。 他要画一幅杨招,一幅真正好的杨招。 他不应该有一双蓝色的悲伤的眼睛。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冲动与热衷。 心里这么想,但白行简说出的话很克制,“对,突然觉得画画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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