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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疯了。 或者说,他早就是疯的,只是被温柔的艺术的薄膜包裹着,显得没有那么疯狂。 他的画开始从最初的热烈,走向了扭曲,可怖的这个极端。 最终,他想用一场大火来缔造自己最后的艺术品。 当他与他的画作一起燃烧,火中的艺术品,岂不是一幅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画吗? 他租住的这个用作“工作室”的小小门面房,成了这位“艺术家”手下的牺牲品。这是一个装作无所畏惧地为艺术献身,实则胆小如鼠的懦夫。 火刚被引燃,甚至还没有真正烧起来,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逃出了这片街区。 连呼喊与打火警电话都没有。 此前,为防止别人救火,他反锁了门,还在里面的把手上额外挂了一把大锁。 他从后面的小门逃跑,不仅没有打开反锁的大门,还撞到了小门边随意倚在墙边的架子,那架子摇摇欲坠,最终,在杨招的妈妈从小门进来查看情况时,砸了下来。架子把杨招的妈妈压在了下面,也堵住了唯一可以逃生的小门。 杨招的爸爸砸烂了高处的窗户,用梯子爬进去,一跃而下,他不顾自己摔折了的脚腕,用力去搬开那沉重的木头架子。 那已经开始燃烧的木头架子。 那个懦弱自私的画家没有因这场大火受到任何伤害。 只有好心的房东一家,杨招的父母永远被困在了火中,杨招的一生也被困在了这场大火中。 后来他因放火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死缓。 后因在狱中表现良好,改为无期。 因为这件事情,杨招退了学,他无法再留在海城,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杨招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悔、自责,更多的是仇恨。尤其是在那个人渣逃脱了死刑之后。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杀人的人不用偿命呢? 那是不是说明,如果他杀掉仇人,也不需要偿命呢? 就算需要偿命,也无所谓吧。 杨招去了珠城。 最初只是在街边流浪,那时候他受不了稍微有些热量的地方,他睡不着,吃不下东西,每天除了游荡还是游荡。 后来巧合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收留了他,他也在那人的酒吧里当起了驻场。 那个酒吧在珠城的中央大街,不远处就是双峰山,山下就是珠城看守所。 是莫狄服刑的地方。 酒吧名叫蜘蛛酒吧,老板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酒吧里来来往往,各色人都有。 珠城黑帮横行,与海城这种受到法律严格约束的城市不一样,虽然相隔不远,但却像是两个世界。 杨招在这里当然不止驻唱,还在物色着某个人,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在监狱里往来运货的人。 那人手里有些权力,算是个小头目。 借着这个机会,他混进了监狱,几次踩点之后,他准确地找到了放风时的莫狄,因为不能带利器,杨招赤手空拳,照着莫狄的头脸砸去,要凭他的拳头把这个人弄死。 可惜,杨招很快就被拉开了。 这件事情,蜘蛛酒吧的老板帮他摆平了。老板变出了一份精神鉴定证明,让杨招毫发无损地离开了珠城。 离开时,老板提醒他,忘记仇恨,不要再回到珠城。 杨招心如死灰,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报仇了。他垂着眼睛,不去看老板,低声说:“九哥,精神鉴定为什么这么容易作假……” 那个莫狄,也曾在法庭上拿出了他的精神鉴定证明。 如果莫狄知道,未来,伤害他的人也会因为一份这种东西而逃脱本应有的惩罚,不知道他当时在死缓的判决下来时,还会不会笑得那么开心。 九哥说:“这不是假的,是真的——深夜在街上流浪的人,不就是精神病吗?” 后来,杨招自己也分辨不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精神病了。 他开始定时申请去监狱看莫狄。 听莫狄喋喋不休,说着他的艺术,他的追求。 莫狄根本没对杨招感觉到抱歉,杨招曾经差点杀了他,他居然不怕他,也不恨他。谁也不知道莫狄这个人渣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的想法有多么异于常人。他甚至开始信任杨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把自己的画送出去给杨招,让杨招帮他投奖。 每一次,他严重都神采奕奕地说着自己的灵感与构想,说着“一定能获大奖”。杨招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着,但并不给他投任何奖项。而是亲手把那些画装裱好,挂在发生火灾的地方。 莫狄的画,不会有任何赏识他的人见到。 甚至不会有除杨招之外的第二个人见到。 而下次见到莫狄时,杨招会告诉他,这画没人欣赏。投出去的奖石沉大海,他说他还问过一些美院的专家,他们都说差点火候。 这时,那个脸上永远是骄傲的莫狄,眼睛里的光会熄灭一瞬间。 也许,杨招的日子就靠着这一瞬间的暗淡,才能坚持下去。 可是该死的,那个莫狄真的是疯子,因为,那黯然真的只有一瞬间,几乎是立刻,他就会再次燃烧起来,说什么“真正懂他的艺术的人还没出现”“他还不是用尽全力的他”之类的疯话。 每一幅都比之前画得更加疯狂。 杨招也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真是一个好长的故事。 光是讲完这个故事,杨招就累得坐都坐不住了。 他整个人都只能倚在白行简身上。 现在讲出这些,真是恍若隔世,似乎讲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故事。 白行简此时此刻最多的情绪是愤怒。 他霍地站起来,愤怒得手脚都颤抖起来。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凭着外面路灯的一点点光亮,白行简踩着梯子,摘下了一幅画,把那画重重扔在了地上,画框被砸裂的尖叫一般的声音让这屋子也跟着震了一震。 紧接着,第二幅也被重重扔下来。 好几次,白行简在梯子上都差点踩空。 但他怒火中烧,再不做点什么,他都恨不得连夜赶到珠城,掐死那个可恨的人渣。 杨招就这样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正在大肆搞破坏的白行简。 白行简出了一身汗,屋里所有的画都被杂乱地扔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摔在一堆里。 他一脚踩在了最上面的画上。 画框被折断,木头的尖刺扎进了他的脚心。 白行简感觉不到痛,又一脚踩了上去,殷红的半个脚掌印在了那幅亮橙色的画上。白行简累得气喘吁吁,看到那个血脚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门,果然在街角处放着几桶油漆,是艺术村的人们为方便在墙上涂鸦用的。 他拎起油漆桶,一桶桶打开,公平地往每一幅画上泼。 杨招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站了起来。他也拿起了一个油漆桶,跟着白行简一起往画上面泼。 白行简抓起杨招的手,用力把油漆在画布上抹匀,让顽固的油漆覆盖每一幅画的每一个角落。 一幅接一幅。 手上沾满暗沉沉的分辨不清颜色的油漆。 白行简的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在尘土早被踩尽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致敬了《小姐》中的情节,因为实在是太喜欢。我每次看到淑姬破坏书,都会哇哇大哭。伴着电影原声带《婚礼》,更是哭上加哭。顺便一提,《婚礼》真的很适合在开阔地方开车的时候听。我每次回老家,会开三四十公里河岸,这首歌是我最完美的搭子。
第46章 这是西南方某一村寨中的地域性文字,只有文字,没有读音,是这个村寨中进行祭祀时会用的。 准确来讲,也不是祭祀。祭祀只是一种含蓄的,美化后的说法。 这个村寨,最擅长的是诅咒。 白行简逐字看着那位学术怪人发来的短信,每一个字都让他冷汗直冒。 他一小段一小段地翻译着那些没有读音,只能表意的字符,有的还附上了注释。 每一段都比下一段的内容更恶毒。 献祭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辈子以及下一辈子,献祭自己的肉体、灵魂以及思想,献祭自己能够献祭的一切。 诅咒仇人肉体不得完整,灵魂饱受煎熬,诅咒他被抽去智慧、欢乐与灵性,诅咒他死去后堕入地狱,生生世世被烈火焚烧…… 学术坏人写道: 一般的诅咒,咒文写在纸上,烧掉就可以。只有最狠毒的诅咒、最深刻的仇恨,施咒人才会将字符刺在身上,要用火灼烧作为“纸”的皮肤,要用特殊的药水,反反复复刺三次。在这期间,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即便是在山寨里,如果不是灭门的仇恨,都根本不会有人将这种符文刻在身上。 白行简觉得接受短信的手机屏幕都变形了。光影被拧成了一团,就像是他的心脏所感受到的那样。 怎么能不触目惊心呢。 原来,这场火灾给杨招留下的印记,不只是坏了的嗓子。被那场大火熏坏了的,是杨招整个人,他的内心,五脏六腑,全都是被烧灼的痕迹,那大片的疤痕,除了诅咒与愤恨,无从覆盖。 就连假装的粉饰太平,也只能靠着仇恨。 杨招曾跟他说过这段沉痛的旧事,他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程,这种痛苦总会变淡一点,减轻一点。 他没想到,正相反。也许每过一天,这件事对杨招来说就沉痛一分。表面上杨招不表现出来,但是内心每天都为此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这种煎熬让他痛苦到了这种似乎让全身心都与这间旧事一同腐烂的程度。 这天晚上这场酣畅淋漓的破坏,像是摘去杨招内心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 不同于此前每次走出这间门面房,他会小心翼翼地戴好面具,好好地掩藏起自己的恶劣情绪,但是他的嘴角都会变得更加沉重。一次比一次沉重。所以,他不得不每次都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抬起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 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总有他的力气不够用的那一天。 可是这次,他背上还背着白行简,却似乎根本不用再花费额外的力气再干些什么。 白行简单独去见了那个莫狄一眼。 他看起来好像活得挺好,比白行简想象中的要胖,脸上有那种经常做夸张表情而留下的深深的纹路,脸膛很红,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眼中冒着凶光。光从表面上看,就是那种自私刻薄的人。 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用那种很恶毒的神情看着白行简,问他是谁。 白行简忍住厌恶,把那些破烂不堪的画展示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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