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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了抖,讪笑道:“我给你收起来了,你病好了我就给你拿来。” 我直接掀被子往外走。 “哥!哥你干嘛?外面下雪呢!你快躺回去哎呦!” 叶束尔还想拦我,被我扯着胳膊像拎小鸡仔一样轻松丢到了一旁。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赤脚站在地板上,垂眼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你最好自己告诉我,别逼我发火。” 叶束尔嘴唇嗫嚅,眼神飘忽:“我……” 我没耐心听他支支吾吾,直接拉开门往外走。 “宗岩雷被抓了!”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愣了片刻,转头看向仍坐在地上、一脸颓丧的叶束尔。 “被谁?” 我听到一个仿若幽魂的声音在问,而我甚至无心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叶束尔皱着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金恪。” 最糟糕的答案。 我瞬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下去。 叶束尔赶忙爬起来扶住我,满脸的担忧和懊悔:“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我、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敢告诉你的……” “宗岩雷,还活着吗?”我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总能救出他。 “活着。” 不等我松口气,他接下来的话又叫我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如坠冰窟。 “但今天就是金恪定下的……行刑日。”
第89章 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五天前,一支由三辆卡车和两辆越野车组成的物资车队,照例从北方出发,越过政府军的最后一道关卡,驶向交界地带。 车上装满了瑶池据点最紧缺的药品、高热量食物和御寒衣物。车队成员十余人,大多是跟随宗岩雷多年的老人,行事谨慎。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每隔几个月一次,从未出过差池。但那天不一样。 车队刚拐进交界地带一条狭长的山谷公路,前方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打头的越野车被路边精心埋设的连环地雷炸断了前轴,车身失控地斜向飞起,重重撞上了路边的山岩,一时火光四溢、浓烟滚滚。 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密林中亮起了成排的枪口,密集的弹雨从两翼同时倾泻而下。 车队虽然带着武器,但那些枪械原本只是用来防范沿途零散的流寇,面对这种预设的伏击阵地和重型火力,根本不堪一击。 交火没有持续太久,十余人的车队,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其中大部分还身负重伤。 “他们完全是有备而来,扬言只要宗岩雷投降,跟他们走,就放过其他人。”叶束尔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脑,“得知他被抓的消息后,我也试图跟金恪沟通,毕竟物资是给到我们这边的,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可金恪那家伙根本不理我的通话请求,就连我派去沃州的人,也被他拒之门外……” 电脑画面一闪,接上了卫星信号。 起初,镜头摇摆不定,画面灰蒙蒙的,飘扬的雪花一粒粒落在镜头上,很快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连上了连上了!”不知谁叫嚷起来,“你他妈快把镜头擦擦,都是水……” 扬声器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有人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两把镜头,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对准了风雪中临时搭建的刑台。 霎时,我的呼吸都轻了。 那个哪怕是病着也要穿得干净体面,最在乎气味的男人,此刻只着单薄的囚服,反剪着双手,满身血污地被迫跪在金属搭建的断头台前。 “蓬莱那边……为什么不救他?” 我紧紧盯着画面里的宗岩雷,从他凌乱的银发,到带着青紫的唇角,再到他身上错落的血痕。 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向交界地匿名运送物资的事让老皇帝非常恼火,而且……不知道情报是怎么流出去的,现在两边都知道他是WRA核心成员。蓬莱觉得他资敌、通匪、叛国,连巫溪俪的职务都撤了,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叶束尔懊丧道。 屋内暖气明明很足,可我的四肢还是一点点变得冰冷,止不住地打颤,就连大脑,都像是被风雪冻成了冰坨,失去了最简单的思考能力。 现在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 我和叶束尔栖身的安全据点,离沃州足有几百公里,哪怕现在坐最快的飞行器过去,也要一小时后才能到。而我就算能找到这样的飞行器,如此恶劣的天气能起飞,进到沃州领空也难保不被金恪的防空火力打落。 “联系金恪。”我突然道。 叶束尔一怔:“可是他不接……” “马上联系他。告诉他如果再不停下,我一定会杀了他。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屏幕里,宗岩雷低垂着眼眸,任凭雪花落在浓长的睫毛上,沉默得就像一尊冰雕。镜头摇晃了下,拉远了些,下一秒,穿着一身厚实皮草的金恪出现在了画面里。 “用最痛苦的方式,杀光他爱的人、他的支持者、他的手下……” 金恪握着扩音器大声喊话,与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旧时代的毒瘤!审判蓬莱王室的帮凶!审判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台下,成千上万的沃民仿佛嗜血的群狼,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杀了他!杀了他!” “快去!!”我见叶束尔还不动,朝他吼道。 他猛一激灵,忙不迭点头:“好好!我去,我马上去!你别着急!”说完,他跌跌撞撞冲去外边。 “宗岩雷,身为蓬莱顶级权贵,长期垄断资源,犯反人类罪!”直播画面里,金恪抬起手,压下人群的呼喊,开始宣读手里那份完全莫须有的、充满煽动性的判决书,“他勾结蓬莱王室,为镇压沃州提供武器与资金,让无数沃民家破人亡,犯战争罪!他甚至动用资本的力量,试图在网络上掩盖真相,将我们伟大的抗争污名化为恐怖袭击,犯败坏沃民名誉罪!” 每念一条,台下的狂热便拔高一分。 金恪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脸在镜头前逐渐涨红、扭曲。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手指像一把利剑般指向跪在风雪中的宗岩雷,喊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能挑动沃民神经、最致命的指控。 “他最深的罪孽,是他亲手逼死了我们最伟大的领袖!是他和那些贵族一起,用毒酒谋杀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英雄!” 金恪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将情绪推向了高潮。 “宗岩雷,犯谋杀英雄姜满罪!罪无可恕!判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本就被冰冻住的大脑,瞬间好似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轰然碎成齑粉。一阵尖锐的耳鸣盖住外界所有的声音,我张着嘴,却一点氧气都吸不进肺里,连呼吸的本能都在这荒谬绝伦的事态发展中彻底丧失。 我成了一把刀。一把我亲手打磨出来、如今却被这群疯子握在手里,用来处决宗岩雷的刀。 踉跄着,我握紧书桌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飘雪的画面里,原本对“反人类罪”、“战争罪”等指控都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的宗岩雷,在金恪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的风雪,看向了金恪的方向,动了动干裂渗血的嘴唇。 没有嘶吼,没有辩解,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出口的刹那间就被广场上铺天盖地的“杀了他”淹没。 但我还是辨别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他没有死。” 四年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姜满”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可以拿来激励沃民的、非常好用的工具。只有宗岩雷,只有他,这些年来固执地寻找着我,坚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奇迹。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实木桌沿里,生生劈裂开来,渗出殷红的血,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已经胜过了一切。 这些人……他们难道都忘了吗?当年在沃州举行的那场GTC比赛,是谁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总冠军当众退赛也不愿伤害那些矿工?又是谁事后送他们去医院治疗,保住他们残破的命? 镜头扫过台下。广场上,棕发红眼的沃民们义愤填膺着,高举着手臂,挥舞着拳头,脸上没有丁点心软,全是嗜血的快意。 仇恨是一场席卷一切的瘟疫,它烧毁了理智,抹除了恩义,只剩下非黑即白的狂欢。在他们充血的眼睛里,宗岩雷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那个曾经为了底层让路的赛车手。他成了一个群体的替罪羔羊,一个“邪恶”的贵族。 “现在!行刑!!” 金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用力挥下手。 镜头拉近,重新对焦在宗岩雷一个人身上。 三个健壮的大汉上台。一人拉扯着断头台的麻绳,将那柄泛着寒光、沉重无比的铡刀拉升至最高点;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抓着宗岩雷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冰冷的木制底座上,固定在那个半圆形的缺口处。 “不……”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我摇着头,不断后退。 宗岩雷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他平静地闭上眼,银色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行,我得去找他…… 想着,我闷头往外冲去,刚拉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有什么被砸断骨头,切开皮肉。紧接着,人群爆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我僵立着,双眸睁到极致。 灼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我没有管,只是机械地拉开通往走廊的门。 我在自由意志的据点里快步穿行,自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前走过。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问好,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终于,通往外界的出口近在眼前。我奔跑起来,急喘着去推那扇沉重的铁门。 狂风夹杂着刀割般的寒冷瞬间卷进室内,雪花打着卷扑了满脸。 “弥赛亚,您要去哪儿?” “外面还在下雪,您穿得这样少会生病的!” 有人拉住我,都被我甩脱了。 “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我喃喃着,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白雪中。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藏身之处,在一处极其隐蔽、不容易被找到的山林里,据点外是一片苍茫无际的白色。 我无头苍蝇一样行走在崎岖的小径上,积雪被车轮压实,变成坚硬的冰。没走两步,赤裸的双脚不知是被冰渣还是石头割破,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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