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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今天搬回家住吧，”陈大海打断了迟暮的解释，转头看向他，“你余姨特意准备了你最喜欢喝的藕汤。” 迟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他做了足够的心里准备，面对可能比四年前更难堪的局面，没想到只是来接他们回家。 陈大海脸上多出几道记忆中没有的沟壑，嘴角和脸颊松弛的耷拉下来，眼球也变得浑浊，不再有明显的喜怒哀乐，只余沧桑。 提前准备的话没派上用场，迟暮利索的给陈启收拾了东西，和临时住在医院宿舍里的下属交代一声，就跟着离开。 陈大海拎着两个手提包，始终都沉默的独自走在最前方，余丽左手挽着陈启，右手拉着迟暮。 她力气用的很大，攥的迟暮手指有些疼，但他没挣开，第一次觉得疼痛也是幸福的表现。 余丽红着眼，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变成反反复复的四个字，“回来就好，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回家，回来就好……” 新改造的镇医院小楼离陈家不是很远，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九月初天气渐冷，风一吹，黄色叶片打着旋落下来。 看着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的小镇，迟暮恍然有一种穿越了时间的错觉，好像分别那四年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他依旧和陈启一家人亲密无间。 走过石板桥，路上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哟，陈老板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回来了呀？” “那不，大儿子也回来了。” “男孩子嘛，就该扔出去让他们自己折腾，闯一闯，不过你们两个小子这几年一次家都不回，不应该啊。” 邻里口中的大儿子指得自然是迟暮，他用力眨眨发涩的眼，“嗯，是我们太不懂事了，会经常回来的。” “这就对嘛，看看陈老板，想你们想的头发都白咯。” 陈大海停下脚步，语调不悦，“谁想那两个混账玩意，多大岁数了，头发早该白了。” 第32章 只有迟暮在才能好 一家人晃悠悠的回到家里，空气中弥漫出藕汤的香气，迟暮眯起眼睛嗅了嗅，还闻到了红烧排骨、蒸槐花糕的味道。 陈家的佣人打发了不少，只剩下三人在厨房里忙活，比记忆中冷清了些，见主家回来，麻利的把饭菜摆上桌子。 晚餐异常丰盛，和迟暮八年前第一次来到陈家那顿几乎一样，他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下两滴，快速擦掉，没让任何人发现。 和四年前无数次寻常晚餐那样，迟暮坐在余丽左边，陈启坐在迟暮左边。 饭桌上，陈大海一杯接一杯喝着酒，依旧没说话，余丽倒是收拾好了情绪，兴致勃勃的问迟暮在西洋群岛的生活。 吃的好么，住的好么，景色漂不漂亮，比起烬风岛怎么样…… 吃的不好，住的不好，统统都不好，这些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迟暮只捡了有趣的讲。 原本只有余丽一个人在问，听迟暮有问必答，陈启将一碗挑去葱花的藕汤推到他手边，也加入了询问的行列。 只是陈启的问题太过胡闹，抓着他问西洋的人帅不帅，身材好不好，比起陈启来怎么样…… 看在陈启还受伤的份上，迟暮耐心的答，“不帅，不好，不如你。” “迟暮，你敷衍我。”陈启贴过来，握着他的手不依不饶。 陈大海将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餐厅里顿时静了。 余丽警告的瞪过去，陈大海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摇摇晃晃的离开餐桌。 “他喝多了，不用管。”余丽拍了拍迟暮的手，抬头问候在餐厅门口的佣人，“暮暮和小启的卧室打扫好了么？” “打扫过了。” 余丽嗯了一声点点头，“昨晚在医院住的不舒服吧？今天都早点休息。” 两人一起上了楼，陈启手臂伤着不方便，也不能沾水，迟暮先把陈启收拾干净才回到自己屋里。 屋中还跟四年前一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甚至连桌上的书本，窗边那盆芦荟也都在原来的地方，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温热的湿气从眼底漫出来，迟暮垂眸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木木’，摆在它以前常待的地方。 等他洗完澡穿好衣服出来，陈启正坐在他的桌前，和‘木木’大眼瞪小眼。 “你不睡觉，跑来我屋做什么？” 陈启转过头，理直气壮，“以前我也总跑来你的屋子睡觉啊，这怎么了？” 陈大海虽然嘴上没有继续反对，但看得出来，陈大海也并没有接受了他们，在家里还是要规矩些，他削了陈启一眼，“回去睡。” “迟暮……” “听话。” 陈启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亲我一下，我就走。” 傻狗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迟暮揽着陈启的脖子亲了一会儿，胸腔里的气都被换热了，才推着陈启回到对面的卧室中。 躺在熟悉的床上，迟暮心内无比踏实，只是没人跟他抢被子，偌大的双人床空荡荡的太冷清，他越躺越清醒。 下午在医院见到陈大海和余丽时，所有游刃有余都在刹那间蒸发不见。 无论他平时做事多么从容不迫，面对陈大海和余丽时，总是没什么办法的败下阵来，打心眼儿里觉得自责与亏欠。 他们不仅仅是资助迟暮读书的恩人，更是他爱人最重要的血亲，所幸事态也没那么糟糕。 迟暮脑中思绪纷纷，好不容易静下来，刚睡着就被走廊中的动静惊醒了，水杯掉地的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几乎响彻小楼的每个角落。 紧接着，是佣人恐慌的声音，“小少爷，您怎么了？” “迟暮呢？我要迟暮。” 隐约听到陈启的声音，迟暮腾的一下坐起来，陈启这段时间每天与他睡在一起，骤然分开，该不会又发作了吧？ 顾不上穿反了的拖鞋，他几步走到门前拉开出去。 就着隐隐绰绰的月光，见陈启面色恍惚，眼中没什么神采的在走廊上摸索着，佣人惊恐的扶住陈启不敢撒手，走廊的灯都没顾得上打开。 地上一滩明晃晃的水迹，玻璃杯子碎成无数片。 眼看陈启就快踩上去了，迟暮连忙过去把人拉进怀里，双手轻轻拍在背上安抚着，“我在，我在这。” 余丽女士也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匆匆忙忙从三楼跑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口渴起来喝水，看到小少爷在走廊里念念叨叨，怕出事就过来看看，没来得及开灯，不小心把茶杯打碎了……” 佣人低着头，将刚才发生的事快速告诉余丽。 余丽也发现陈启的状态不对劲，立马不困了，走近几步担忧的安慰道，“小启，暮暮在家里呢，以后不会走了。” 陈启眷恋的将脑袋放在迟暮颈窝里，没有说话。 余丽眉心拢起一点，目光看向迟暮，“暮暮，小启他……” 迟暮皮肤猛地一抽，面对一个母亲，他无法跟她说，她的儿子因为他精神出了些问题。 气氛在夜半的走廊中沉重下来，凉气从角角落落里蔓延出来，往迟暮身上钻，半晌，陈启才像睡醒了一样，搂住迟暮往自己的身上贴了贴。 “妈，医生说我得了精神病，只有迟暮在才能好，原本怕你担心不准备说的，好了，你现在看到了。” 困倦的嗓音响在耳畔，热意随胸腔震动包裹在后背，迟暮心底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天大的事从陈启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味。 迟暮哭笑不得的推了陈启一把，突然，余丽一巴掌拍在陈启肩上，“你这孩子，什么精神病、精神病的，话能乱说吗？” 陈启往迟暮身后躲了躲，“谁乱说了，病例还在我包里呢，反正我这辈子不能没有迟暮，什么药都不如他管用。” 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迟暮听的耳根子发烫，佣人在旁边痴呆了两秒，手忙脚乱的去拿扫把收拾地上的玻璃碴子。 余丽被陈启说蒙了，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支吾道，“那……那你们快回去睡觉吧，时间也不早了。” 迟暮刚被陈启拉回房间，就将人摁在门上仔细检查，仔细观察陈启的瞳孔，又摸摸陈启的额头。 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有过多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决定有空找这方面的书籍好好学学。 陈启憋不住笑了，一把攥住他的手，“没事，我装的，故意吓吓他们。” 迟暮低头松了口气，抬起眼时见陈启笑的欠揍，瞪了一眼，这种事是可以随便装出来吓唬人的吗？ “迟暮，你好担心我啊，拖鞋都穿反了。”陈启笑嘻嘻的凑近，抱起迟暮往被窝里钻。 “胳膊！你胳膊上有伤！” “我一只手也抱得动。” 重新躺回床上，迟暮担忧的看了一眼陈启缠着绷带的手臂，确认没有渗出血才放心，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 “迟暮，你是因为愧疚才和我在一起的吗？”陈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着他，在他耳边问。 “当然不是。” 迟暮立马否认，借着窗帘缝隙中透过的月光，将右手小臂伸到陈启眼前，“四年前我离开之前，又重新去了那家纹身店。” 那时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陈启了，起码要留下些什么，证明他的感情真实存在过，而不是一场梦。 他怕自己会忘了陈启，他不想忘。 他对陈启的爱有很多很多，愧疚也很多很多，如果不是他，陈启就不会和陈大海吵架，两年不回家，不会精神出了问题。 “那就不要愧疚。”陈启小狗一样蹭在他颈侧，声音轻轻的。 “在别人眼里，我肯定是个被彻底宠坏的人，我爸妈从小忙着厂里的生意，很少有时间陪我，周围的所有人都顺着我，没有人仔细听我说什么，包括我爸妈也是，就算我说胡话也会夸我说的好。” “后来你到我家，会听我说话，会管着我，会告诉我哪些事不可以做，会监督我早睡早起，好好学习写作业……” 说到从前，陈启的嗓音带了明显的笑意，温柔恳切，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 “迟暮，你不知道你是多好的人，想做什么就能学会什么，又厉害，又好看，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喜欢你……是我四年前没有护好你，还在报纸上骂你，对你发脾气，你应该生气才对，愧疚什么呢？” 迟暮在黑暗中与陈启对视，这双眼睛实在明亮，亮的他心尖直颤，他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及不上这双眼睛。 见迟暮都痴了，陈启嘴一咧，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我也是最近才想通了很多事，是不是很厉害，你准备怎么奖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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