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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头，宋柏正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往自己口袋里放。 柳青青一时间伤心都被气散了不少——宋柏不但偷看了江清圆写给她的遗书，还捂在手里两个月才给她看。 现在还不打算留给她，想抢回去自己独占。 不对，已经抢回去了。 两个多月见不到江清圆的怒火和宋柏堂而皇之抢她信撞在一起，柳青青咬牙切齿地道：“你等着吧，等江清圆醒了，我就给他说，让他甩了你。” 估计是‘等江清圆醒了’这六个字说到了宋柏心坎上，他听见这话，能吓死人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些，说了见到柳青青后的第一句话：“好，我等着你给他告状，到时候他怎么发脾气我都愿意。” “明天你就可以去探望小圆了。” 留下第二句没有解释的话，宋柏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柳青青看着他微微低着头离开的身影，满肚子生气的话突然再也说不出来，她惊讶地发现，宋柏的背影望过去，已经渐渐有了几分萧瑟的佝偻。 宋柏的学校也是她的母校，她这段时间也向学妹打听到了不少这位学弟的传奇。 爱人的离去，竟使青葱高大的山脉也衰败。 宋柏去的方向不是江清圆的病房，柳青青知道他要去哪。 医院设在住院楼外的吸烟区。 这两个月，宋柏除绝大部分的时间在江清圆病房里、偶尔守在手术室外、零星时间奔波在医院各个缴费处、痛苦得忍不住，需要缓一缓的时间就在吸烟区。 一般是一天去一次。 探望不了江清圆最毫无办法的那段时间，柳青青跟踪过去抽烟区的宋柏。 她由此得知宋柏在江清圆床前安了一个摄像头，因为一出病房门，宋柏就会打开监控画面，就这么一路低着头走到抽烟区。 进了抽烟区，他也是靠在玻璃门旁，低着头看着监控画面抽。 他抽烟很凶，几口一根就没了，抽完后会从抽烟区出来，站在室外空旷地散去身上烟气。 天已经越来越冷，他站在室外低垂着头看着手机画面里的江清圆，柳青青远远望着，像是在看一座冰雕的生产过程。 当然从宋柏给她“解禁”后，她就没有再兼职特工看冰雕展了。 和她一起被宋柏认定为安全人物的，还有兰盛梅和兰澈。 兰澈已经高三，一周只有周末上午放半天假，柳青青每周也便只能在周末上午看见她。 江清圆还没有醒，她和宋柏也聊不上什么，一般都是带着作业趴在哥哥病床旁写。 她再也没有在试卷上乱画了，只是常常写着写着，看一眼江清圆，就会流眼泪。 眼泪吧嗒吧嗒掉到试卷上，柳青青看着，也忍不住眼眶跟着发红，转过头擦眼泪，余光一看，宋柏就坐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面上不为所动，冷静一片。 柳青青觉得他泪腺是不是有问题，还是干眼症，不会流眼泪。 直到有一天下午，她提着东西再一次来看江清圆。 站在病房前，她看到宋柏趴在江清圆床边，就在柳青青以为他睡着了时，宋柏坐起了身子。 鼻梁旁，闪着细碎的水光。 他像没有发现，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江清圆。一直把泪水又看干。 柳青青看了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再看下去。 她坐在病房外，一直等宋柏从里面出来。 从病房里出来，他又变成了一块冰雕，看到柳青青也没意外，和她简单颔首后，就去给江清圆缴纳下个月的住院费了。 江清圆住的是VIP单人病房，柳青青进去后，病房里一时只有她和江清圆两个人。 柳青青走到病床边，江清圆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好像和这个城市一起走入了冬天。 柳青青微微弯腰伸出手，她不敢触碰，手堪堪悬在江清圆胸膛上，想感受到江清圆重新有力起来的心跳。 但没有。 他昨天病情突然恶化，做了第三次修复手术，身上又多了一些管子。 柳青青数了数，一共14根。 她看着江清圆愈发单薄，陷在被褥间，好像一碰就会融化在病床间的身体，开始怀疑这些管子会压坏她的朋友。 一瞬间，她竟有些恨上这些这些粗粗细细的东西，恨上床头滴滴响的仪器，恨上整座医院。 这恨实在没理由和不应该，柳青青也只能沉默了一会儿，等它过去后，伸手给江清圆掖了掖被角。 其实也没有什么掖的必要，这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被角了。江清圆被照顾得很好。 柳青青听护士讲，请来的护工阿姨只来了一个星期，宋柏就学会了一整套照顾重症病人的流程，自此所有的步骤，他都没再假手于人。 柳青青的指尖往下移，轻轻碰了碰江清圆放在被子外的掌心。 他苍白的掌心里微微湿润，是因为刚刚接住了某个人的眼泪。 “好吧，我承认你眼光其实很好，”柳青青笑了笑，“宋柏比我的那些前男友可好太多了。” 她转过身去，把病床床头柜上兰盛莲求的符、兰澈折好的一罐千纸鹤移到旁边，再将手里提的东西放了上去。 正准备拆开包装盒，柳青青眼睛一扫，看见不远处的桌子上，已经有了一个她今天带来的东西。 旁边躺着被吹灭的蜡烛，末尾带着奶油。 柳青青顿了顿，还是继续拆开了手下的蛋糕。 插蜡烛点蜡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江清圆病房里响起了零点后的，第二次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柳青青拍着手唱完歌，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小圆，12月15日啦。” 12月15日。 江清圆的23岁生日。 “生日快乐，你知道吗，今天早上下雪了，”她慢慢地，没有边际地说着，“涧州是南方城市哎，上次下雪，还是你出生那年，你想看看今年的雪吗？” 窗外，薄薄的雪飘满了整个窗，飘得天地一片模糊的白。 竟是难得的一次大雪。 大得仿佛许多天许多月后睁开眼，都能来得及再看一眼这不易的，纯白的世界。 “就是雪太小，你想看的话，可要快点醒来，才能看到。”柳青青望着窗户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谎话，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医生昨天跟我们说，你的求生意志微弱，所以这么多天才醒不过来，还说你再这么睡下去，就有成植物人的风险了。” “是宋柏不给你说话吗？我每回看到他，他都跟锯嘴的葫芦一样，”柳青青转过身来，面向江清圆，“那我跟你多说说，医生昨天说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今天宋柏就哭了，你肯定舍不得他哭吧。” “还有还有，你姑姑隔三差五就给你送她煲的各种各样的汤，想让你醒来后能第一时间喝上，你妹妹每周都来看你，她把所有的压岁钱都给了宋柏，宋柏没有收，说你肯定不会让他收……” “小圆，”柳青青絮絮叨叨地说，“如果你觉得现在太冷，天暖和点了醒来也好，那时候花都开了，但夏天就太晚了吧，天热了你下楼放风都不行…那就说好了？最晚春天醒过来，不能再晚了。” “因为我们都很想你。” “有个人比我们都要想你。如果没有了你，他可能也就没有今后的人生了。” 就算是为了他，也请快快给我们传来好消息吧。
第41章 江清圆已经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了。 虽然他一个人，前方又是空荡荡一片，别说路了，连方向都没有，只能盲目地走。 但他并不无聊，也不害怕。 他身边有一棵树。 松柏树。 江清圆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江清圆也不奇怪它一棵树是怎么会走路的，好像它天生就该跟在他身边。 这棵神奇的树还特别万能，江清圆热了，它就会用树叶把他罩起来；累了，它就不再动让江清圆能靠着它休息。 哪怕是江清圆突然渴了，它都好像知道似的，树叶抖呀抖，就有水从上面流下来。 转眼间，江清圆眼前就有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江清圆就这么一路被它陪伴着、照顾着。 路上也遇到一些人，有的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有的清晰些，但也不太能看清面容。 江清圆望着他们，心里就冒出了一个个称呼。 爸爸、妈妈、小姨、妹妹、青青…… 有的称呼毫无感觉，有的称呼会让他难受一下。 但也就一会儿。 江清圆心里明白，日子总要继续过，他们都会好好继续生活下去的。 于是他挥一挥手，将这些人送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和松柏树了。 江清圆就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悬崖。 截断在他的路上，那头白雾充斥，什么都看不见。 江清圆走近，一直到脚尖悬空在悬崖上，低头一看，深不见底，黑漆漆一片。 他看着，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走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到它，然后跳下去。 江清圆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松快起来，他想给松柏分享，一转头，什么都没看见。 松柏第一次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清圆转过身去，看见它留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它似乎没有办法跟过来，一人一树之间像是隔了另一个看不见的悬崖，急得松柏树叶簌簌作响。 那也没有办法了。 江清圆朝它挥挥手，告诉它他要走了。 松柏看见他挥手，树叶抖得更厉害了。树叶上再一次有水流下来，比以往每一次都汹涌，简直要把它的本体淹没。 江清圆看着看着，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他发现，那好像不是水，而是松柏的泪。 会为他这样流泪吗。 江清圆挥别的手放到了心脏上，摁了摁。 可他心脏痛，一路走来都很痛。 只有跳下去，才不会痛。 他想告诉松柏这些，可是松柏树叶上的水流得更凶了，不过几个呼吸，就出现了一片海。 江清圆往下跳的冲动突然就少了些，他盘腿在悬崖边坐了下来。 身后是万丈高空，身前是松柏树。 江清圆就这样在它们之间徘徊拉扯着，又过了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其间他无数次想让松柏离开，可它就跟眼前这片海一样，固执地不肯消失。 如果他真的跳下去，松柏树会怎么样？ 江清圆这么想着，身边就多了块一人高的石头。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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