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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头,咬住江清圆小小的耳尖,用牙磨了磨,做标记一般,一路咬到他那点儿可怜的脸颊肉:“以后也完全可以做任何事,我都乐意给你兜底。但只有一点,不要再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不过就算不答应,你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宋柏伸出手指,拨了拨江清圆湿漉漉的眼睫,动作温柔,语气平静:“江清圆,你这辈子以后的每一秒,都不要想离开我的视线了。”
第42章 出院那一天,江清圆和宋柏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医院和家的中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剧院。 初高中时,江清圆常常来这里看剧,后来自己写的本子,也会在这里演出。因为票卖得好他又是涧州人,慢慢的,剧院和他关系走得便近了。 有增票的演出,剧院也都会问问他来不来看。 就像今天。 “小圆老师好久不见哇!”负责检票的检票员还是那个戴着眼镜,娃娃脸的年轻姑娘,“剧马上就开始了,你们快进去吧!” 她笑眯眯地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宋柏:“喏,这是给你们留的伴手礼。” 江清圆笑着谢过他,和宋柏一起进了观众厅。 观众厅有些暗,江清圆不能走太快,宋柏扶着他,忙着低头给他看路。 等再抬头,不由得愣了愣。 整个观众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掌心里的手反握住了他的,宋柏转过头,江清圆弯着一双眼睛,拉着他在第一排坐了下来。 帷幕打开了。 小和尚出了师门外那条小道,就和老僧走散了。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里,果真遇着了一群盗贼。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理所应当的,他的包裹和衣裳被他们抢了个干净。 路只有一条,纵然提前知道会被抢劫,他也不可能躲得掉。 小和尚只能从头,从裹身的布开始挣起。 然人世间徘徊了一个月,也就只挣了一身堪堪能裹身的布,直到第二个月的一个艳阳天,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他。 掰了一半饼给他。 他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临别时,书生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相约道:“我此番进京,是为做官,我想做一个好官。好官就是让你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走在哪一条道上,都不用再担心被抢劫。等我做成归来天下太平了,你我再归隐山林好好谈经论道!” 小和尚也点点头,眼睛里却没有热泪,因为他知道,他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听见眼前这人的死讯。 按照老僧的话,送别了书生后,他又开始了流浪。 也果然如老僧说的那般,他拜了恩师,遇了贵人,受了老妪之恩后送了她最后一程。 在青石小巷的屋檐下,遇见了卖花的姑娘。 若如老僧所言,他此时要对这个姑娘一见钟情。 可能是他已提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她,所以见到她时,已经无法喜欢上她。 但他应该喜欢上她。 于是小和尚上前,做了一个心怀爱慕之人应做的事——倾诉爱意和心事。 卖花的姑娘听完,脸上没有惊讶,歪头笑着问:“老僧是谁?” “是我,”小和尚早已想出了答案,“是年老的我,是命运。” “命运,多么伟大而笃定的词,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便停,从前你在师门,每日走那条安排好的挑水路,今后你闯荡世间,一生就是命运规定好的那条路。大千世界又和你那座小小的山有何不同?” 卖花女从篮里拾起一枝花,想掐着一束命运:“可你并不喜欢我。” “何必一定要在老了后悔恨地出现在最开始的那座山,他回去看你,未必就是想让你和他一样再回去,”卖花女将白色的栀子花插进小和尚的衣襟,拍了拍他的心,微笑着道,“你不是已经在试了吗,试着不去听命运的话。” 小和尚呆住了,如同刚下师门时,被老僧问住那般,僵在了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卖花女已不在原地。 小和尚带着那束花,住了下来。 他脚步停下,人生却顿然开阔,那个原先命运里只蹲在他膝头睡了一个下午的猫,后来安安稳稳在他膝头睡了十几年。 “后来呢,”小女孩高高仰着头,看着现在已经能叫老和尚的人,“方丈师父,你的那个书生朋友,他四十岁时去世了吗?” 老和尚抬头看去,卖花女和她的夫君相携走在去大殿上香的路上,他们的孙女,此时正仰头朝他追问一个答案。 “应该没有吧,”老僧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呵呵笑道,“他前几日还给我来信,让我明年春天,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六十大寿。” 帷幕缓缓拉上。 宋柏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送给你的彩蛋,”江清圆突然靠近,仰头亲了亲宋柏的脸颊,笑着小声道,“只此一次,宋柏专属。” 所幸剧院的朋友愿意陪他演这一次。 不等宋柏反应过来,江清圆就站起了身:“我去谢谢他们,五分钟就回来哦。” 五分钟后,江清圆并没有从原路返回。 帷幕又打开了。 宋柏坐在台下,看着江清圆出现在舞台上。 他这次走得很慢,剧院的聚光灯远远比学校廉价的白炽灯柔和,江清圆身上穿得也不再是校服。 剪裁优秀的西装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而漂亮,江清圆穿着它,缓缓地从过往的岁月里一身轻松,毫不留恋地走了出来。 只有一双眼睛,回到了17岁,如年少台上时那般,弯成了两道月牙般的弧线。 再一次的无畏动人。 江清圆就这样坦荡的,看向宋柏。 他的脚下就是舞台,舞台是有魅力的。它是神奇的——挥一挥手,漫天飞雪就成了柳絮飞花,只要愿意,上前一步,南极就能变北极。 就连时间,这个永恒不变的尺度,在戏剧的舞台上,也可以被玩弄。那些舞台上的人,从青葱岁月到垂垂老矣,不过一个眨眼,想重返少年,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 戏剧某种意义上,等同于自由。 江清圆年少困顿时,无法不被它吸引。 生活不是这样的。 生活是漫长的,是奇迹的另一个极端,毫无魔法生存的土壤——想去北极,就要坐满好几天的飞机,想看花开,就要数过一整个冬天。 但生活又是变化的。 若戏剧的结局逃不过编剧笔下的注定,那生活则有无数个出口。 就藏在下一段生活之中。 就出现在决定认真生活下去的那个瞬间。 至此人生前后,两番模样。 江清圆看着宋柏,想,他的那个出口,是宋柏带他找到的。 所以,所以。 江清圆展开了手中的纸,空荡荡的舞台上,他的声音显得格外郑重认真:“宋柏,你愿意以后都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他决心与他生活下去,任命运被他涂抹改写。 “你愿意每天清晨和我一起起床,看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猜测今天是晴是阴,是雨是雪吗?” “愿意和我在某个闲来无事的午后,一起睡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慢慢走路去看一场电影吗?” “愿意和我经常去逛家门口的菜市场、一起挑选水果、商量明天吃什么、花费两小时做出一道好吃的菜,然后挑选一部有趣或无聊的电影配着它吃吗?” 那些坐在飞机上望流云飞过,依偎着数窗外雪花飘下的时刻,未必不比舞台上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珍贵。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有趣的事,比如计划一趟合乎心意或出乎意料的旅行,也不介意我们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时刻,只是在家躺在沙发上,看着书听了一下午的雨。” “愿意和我一起迎接接下来人生的快乐,也面对它必然会降临的痛苦,无论是战胜它还是被它打败,都不要松开握着的手吗?” “生活的本质是平淡,最惊天动地的故事都无法避□□向一日三餐,所以你愿意和我接受这一点吗?在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聊天、散步,看花看树看天空中的平静里咀嚼出幸福。” 江清圆顿了顿。 “直到我们的头发慢慢花白,身体不复健康,一起面对衰老,再一起走向死亡。” 江清圆抬头,看见了宋柏的眼泪,也抬手将自己的眼泪从脸颊上抹去,笑着道:“如果你愿意,就请打开旁边的袋子吧。” 宋柏打开袋子,里面没有什么伴手礼,只有一个漆黑的丝绒小方盒。 江清圆已经从舞台上下来,他手里也有一个同样的盒子。在宋柏身前站好,江清圆打开了盒子。 银色的戒指在舞台的余光中缓缓出现。 “你快说愿意,”江清圆看着僵住的宋柏,笑着催促他,声音有些喑哑,“我才能给你戴上它。” 宋柏垂眸,注视着盒子里小小的戒指,许久,同样哑声道:“我愿意。” 江清圆笑意更大,他拿出戒指,捧起宋柏的手,将它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修长的手指上,戒指显得严丝合缝,再合适不过。 戴完,江清圆没有收回手,他将手摆在宋柏眼前,大声道:“我也愿意!” 宋柏将自己手里的戒指盒打开,拿出了里面和他手上相配的另一个戒指,用近乎虔诚的动作,握住了江清圆的手,珍重小心地将戒指戴在了他无名指上。 “好啦,”江清圆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手,和上面并排的戒指,“虽然不合法,但是合心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上前一步,往宋柏怀里倒去:“我早就站不住了。” 宋柏托着他的腰,又伸手捧住他脸颊,和他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问:“偷偷准备了多久?” “啊,还有多久吃晚饭?”江清圆一歪头,将整张脸埋进了他掌心里,拉长了声音,“有点饿,现在就去吃好不好?” 宋柏感受着掌心里细腻的触感,只觉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他将眼底的热意忍了又忍,没有再追问下去,柔声道:“好。” 离开时,江清圆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的灯光已经熄灭。 他从前上网,看到过一个帖子,说洛阳城或许可以被浓缩成那一句——“刘秀墓前的那家羊肉汤很好喝。” 是啊,皇帝王侯,将相世家,一场场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 到头来,也不过是人间烟火的一个注脚。 唯有生活常青不败。 江清圆回过头来,和宋柏手拉着手,朝出口走去。 朝平静的、幸福的生活走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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