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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成无奈地应了声,他磨磨蹭蹭地又跑回窗边,探头往下看。只见那男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楼栋间来回扫视。 过了一会儿,他迈步走进了楼道,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是的,来人正是广垣。 广垣站在楼下,抬头看向那栋略显老旧的小楼。楼外墙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墙面。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自己没来过这里,心里却仍是五味杂陈。 广垣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上了台阶。楼道里很安静,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石灰味,夹杂着隐隐的潮气。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响,一楼,二楼……他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老式防盗门门把手已经有些松动。 广垣伸手摸了摸门边的铁皮信箱,上面贴着一张电费通知单。他随手抽了下来,上面的名字不是丁维执,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的手指蹭到铁皮边缘,被锈渣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缓缓被拉开一条缝。一位老太太探出头,她先是略带警惕地看了一眼,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好,你就是……” “您好,我是丁维执的朋友。”广垣微微点头,声音尽量平稳,“我们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不好意思,晚了几分钟,我来帮他收拾些东西。” 老太太连忙摆摆手:“不晚不晚,这时间刚刚好。你怎么过来的?路上累了吧?快进来歇会儿。”她侧身让开,示意广垣进屋,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语气里带着关切,“我刚还在照片里见过你呢。维执这孩子,最近一直没消息,我也挺担心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广垣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 他踏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房间不大,墙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杂物,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会回来。他的视线落在墙上的照片上,那是一张老旧的合影,照片里的维执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和现在躺在医院里那个浑身插满导管、连疼痛都发不出声音的人判若两人。 “你是他老家的朋友,还是……亲戚?”老太太见广垣沉默,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她清楚自己的分寸,平日里维执出门时,她也常来给花浇水,帮忙照看着这间小屋。 广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他无法言说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回应老太太的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认识很久了。” 老太太见状,也没再追问,轻轻叹了口气:“他前一阵子就说要去做手术,没想到这一去就……现在还在医院里,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用手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啊,一直都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没人陪在身边。我们这些邻居虽然想帮忙,但也照顾不周全。这次多亏有你,真是辛苦你了,小伙子。”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老太太似乎觉得不该再问下去,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丁他……在医院到底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医院的场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监护仪上抖动的波浪线,维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些纠缠在他身上的导管。那天,抢救室外,护士把维执的手机递给他。广垣盯着那个手机,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的脸。他犹豫了一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是一张默认的锁屏壁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输入了一串熟悉的数字,是维执以前的手机密码。 屏幕解锁了。 广垣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点进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广垣”。 广垣看到这些,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手指微微发抖。点开微信,维执的新号里置顶的聊天是社区超市的促销信息,联系人列表拉到底,寥寥几十个,大部分是商家和公众号。广垣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几天后,手机突然响了。广垣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小丁?你怎么没回消息啊?住院怎么样了?现在还在医院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 广垣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我是维执的朋友,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是……?” “哦,我是他房东。”房东阿姨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他住院了,做手术了吗?他一个人住这儿,平时也不怎么和人来往,我挺担心他的……”广垣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太太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广垣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手术……不太顺利。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太稳定。” 广垣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ICU里的场景——维执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纱布下透出的黄色液体正在缓缓渗出来,他的脚踝在约束带里磨出了青紫的伤痕。 后来,维执并发了急性肾衰竭,血滤机的管子从颈侧插进去,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灰白。术后,纵隔感染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广垣探视时,看到医生用换药钳夹着碘伏棉球,塞进维执胸前那道未能愈合的伤口里。维执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依然流下了眼泪,手脚在约束带里微微抽搐。护士掀开被子检查导管时,广垣看到了他身上蜈蚣似的疤痕,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皮肤上一般。 广垣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他也想问,也想知道这几年来,维执到底为什么离开。是怎么过的,又为什么会病得这么重。 老太太听到这话,如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怎么会这样……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但广垣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植上。叶片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叶子,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这些植物,他一直都在照顾吗?”广垣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老太太点点头:“是啊,他平时可宝贝这些花了,前一阵子还跟我说,等手术回来,要给它们换个大点的盆。” 广垣的手微微一顿,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老太太说:“麻烦您告诉我,他平时常用的东西都放在哪儿?我帮他收拾好,尽快回医院去。” 老太太连忙点头,指着柜子说:“他的衣服和一些重要文件都放在那个柜子里。之前他去住院是这么交待我的,我没动过。书桌抽屉里还有些他常看的书和笔记,你要不要也带上?” 广垣点点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叠笔记本。 他随手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维执的名字,字迹工整而有力。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维执的曾经。 “这些……是?”广垣低声问道。 “他的笔记,在这边偶尔给邻居们家孩子上上课,他都提前写笔记本上,我看他很喜欢看书,没事就坐在那儿写写画画的。”老太太站在一旁,目光里带着慈爱,“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着呢。” 广垣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股脑儿将书和笔记本收拾好,放进包里。 收拾完书桌,他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到放证件盒子是空的,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旁边还放着一个相框。 他拿起相框,照片上是维执和一个老人的合影,老人坐在前面,维执站在身后。广垣认得那个老人,维执的爷爷。他还记得维执曾跟他提过,爷爷是他很亲的人,可惜也早已经过世了。 广垣的手指在相框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他转身对老太太说:“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如果他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联系您。” 老太太点点头:“好好好,你去吧。有消息也请告诉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广垣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台上的绿植依旧安静地沐浴在阳光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他的目光在那些叶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身关上了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广垣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八千里路(4) 返程的路上,广垣与司机一路无话。连续数日未曾休息的他,终于在沉默中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没有忙于工作,而是……踏着沉沉夜色,再次来到维执那间出租屋。 出租屋内客厅吸顶灯投射出一种暗黄色的昏暗灯光,一开门,就在门口投下斑驳的影子,映照在那堆被胡乱收拾的桌子上。 广垣缓缓走进门,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纸张,他俯身捡起——那是一张褶皱的病例单,上面的病情记录触目惊心:“心功能重度衰竭”“建议尽快进行……” 他的呼吸顿时微微发颤。 虽然他曾不止一次听过这些字眼,但当它们真实地印在诊断书上,属于“丁维执”时,那股恐惧与愤怒几乎令他窒息。广垣紧紧攥住病例单,怒火燃燃。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维执会病成这样?当初又为何不辞而别?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他明明曾是那样怕疼的人…… 广垣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维执的模样:从恋爱时温和腼腆的笑容,到那年突如其来的倔强与疏离,一幕幕记忆交替浮现,仿佛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不停划过,刀刀见血。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丁维执,甚至连当初维执执意离开的真相,依旧朦胧不清。 如果不是天意让他参与这个项目,如果不是命运促使他们重逢,让他寻到了这处落脚之地,他是否永远都不会明白——在他以为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背后,维执早已在绝望边缘挣扎。 ////// 生死一线。 广垣回到医院时,维执的情况依然恶化到极点。 近几日来,他的病情毫无起色。医生语气凝重地说道:“患者的心功能已经到了极限,目前仅靠升压药勉强维持,但随时有心脏骤停的风险。我们会尽力抢救,不过还是,建议考虑转院,这里条件有限,转院或许能提供更好的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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