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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记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广垣收拾好碗筷,回过头时,看到维执又在用一种疑惑又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心头微微一紧,缓步走回床边,低声问:“怎么了?” 维执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没什么。” 如今,维执的状态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然虚弱到连床都不能下,很多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复健也遥遥无期,但他的生命线已经坚强地延续了下来。医生乐观地说,所有监护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广垣每天除了去公司工作,就是回到医院后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他。 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为他准备温热的粥和软糯的流质食物。耐心地给维执喂饭,怕他吃得慢会凉,就用手掌轻轻捂住碗底,等到刚刚好的温度才递过去。他会慢慢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你喜欢喝温热的粥,不喜欢太烫的东西。” 陪他说话,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像在讲故事一样,温和地说:“大学那会儿,你喜欢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下午,看一本小说,记得吗?” 维执愣愣地听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茫然地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失落。 广垣轻轻拂过他的额发,语气温和:“没关系,你慢慢想。” 维执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努力回忆。他的脑子是空空的,仿佛一个破碎的拼图,碰触一下,除了空荡就是空空如也。 可广垣看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有时候,广垣会用温暖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应该记得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八千里路(7) 维执醒来时,病房里一片寂静。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灯火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余几道微弱的光影,从缝隙间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冷色阴影。 维执仰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神情一片空白。 此刻这个病房,像一个封闭的世界,静止而空旷,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起来。 维执试着缓缓地抬手,动作极轻。可仅仅挪动了一点,胸口便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戳住了他的胸腔,维执的指尖瞬间一抖。 他的手没有力气地垂回了床铺,睁着眼睛,轻轻怔怔地喘息着,冷汗在额角渗出来。 今天护工帮他擦澡,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镜子中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肩膀削薄得撑不起病号服的布料,领口宽得露出了深深的锁骨,甚至隐约能看到胸前绑带。肌肉已经流失得差不多了。 而此刻,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肩上还搭着一条毛毯,可他仍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从内而外地侵蚀着他。 他缓缓地偏过头,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枯瘦的手指,眼神微微一滞。 这真的是他的手吗? 他的手曾经是这样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连自己原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比刚醒来时长了一些,软软地垂在额前,护工或者广垣给他擦脸时会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偶尔也会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太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得发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他有点不敢照镜子。 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可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不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空了。 像是缺失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成为了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回忆、甚至没有实感的空壳。 所有的人生轨迹,仿佛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副勉强运作的身体,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可随即又放开了。 指甲根本没有力气嵌进掌心,他甚至无法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他靠什么活着呢? 只是靠着心脏还能跳动,所以还算是“活着”吗? 可如果连自己的过去、自己存在的意义都不记得了,那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只是一个,被病房困住的、没有归属感的、毫无意义的空壳。 ////// 维执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病房的沙发上。 广垣也还没睡。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睡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手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散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本就锋利的轮廓更添冷峻。 广垣的眉头微蹙,嗓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内容模糊不清。 广垣沉默了几秒,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嗓音低沉:“嗯,辛苦了,赶紧歇吧,邮件我明早处理,急的话,明天你先去对接财务。” 维执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广垣的声音……很疲惫。 “还有今天不是故意没接,”广垣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广垣嗓音低沉:“行,明天我早些到公司。”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维执闭着眼睛,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面罩拢住维执大半张脸,呼吸平稳,看起来仍是熟睡的模样。 广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收起手机,放缓了动作,靠在沙发上,继续揉了揉眉心。 夜色沉静,房间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广垣从未在维执面前表现出疲惫,白天他耐心又温柔,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维执,晚上,他就在病房里哄着他入睡,深夜还要处理工作。 维执看到了一丝裂缝。这让他的的意识无法平静。 ——“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广垣因为他,耽误了工作、失去了休息的时间。 另一边,沙发上的广垣又开始工作,维执悄悄睁眼,盯着广垣,看着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敲击,指尖沉稳而有力,整个人透出冷静和掌控感,可就在这份冷静的表面下,广垣却分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除去每天耐心地喂他喝汤,哄他吃饭,照顾他,晚上还要处理工作。 广垣从未抱怨过。 维执的世界里,只有广垣。 可广垣的世界……却不该只有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好似很久以前就在脑中生长出来过一般,维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 时间过得很慢,或许是几天,或许是更久。 维执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还要慢。 慢得,连他自己都生出了怀疑。 胸口的引流管迟迟无法拔除,只要轻轻一动,就会牵扯出胸腔内剧烈的疼痛;手术伤口依旧脆弱,一不小心便会渗血;他的体力更是差得可怕,哪怕只是坐起来半小时,都会累得眼前发黑,连握书翻页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被困在这间病房里,而广垣……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可这种支撑,真的能够长久吗? 这个念头,在维执无意间听到护工和护士的对话后,被彻底放大了—— 那天,护工推着他去检查,经过护士站时,他听到两个交班的护工和护士在小声交谈。 “……他还在VIP套房住着?” “是啊,老张老李两个护工打替班,白班夜班轮着上,24小时贴身照顾,规格可高了。” “这么久了,费用得有多少了?” “嘘,小声点……” 声音戛然而止。 维执微微偏头,护工和护士们的目光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手里的单据。 维执也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收紧。 费用……套房…… 这些,都是广垣在支付的。 维执的呼吸微微发紧。 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甚至连自己住的病房要多少钱都没有概念。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这里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广垣要照顾他,为什么要为他付出这么多。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偿还这笔钱的能力。 如果他一直都无法康复呢? …… 这天晚上,广垣回到病房,维执靠坐在床上,目光微微低垂,看不出情绪。 “策策。”广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维执抬头看着他,嗓音很轻:“广先生。” 广垣微微一顿,随即皱眉:“怎么又叫我广先生?” 维执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空气凝滞了。 广垣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 维执低着头,嗓音有些沙哑:“我治病……很贵吧。”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输液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流淌进维执的身体中,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响声,可这短暂的静默,却仿佛在空气中凝成了某种看不见的漩涡。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覆上维执削瘦的手背,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维执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图传递什么。 然后,他低声道: “策策,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治疗。” “而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可是,维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睫轻轻地颤动,他仍然不敢相信。 这句话,听起来完美得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童话,可现实并不是童话。 如果他真的值得这个“愿意”……那么,为什么他的世界仍旧是一片空白? 如果广垣真的愿意照顾他,为什么他从未真正触及病重之前的过去? 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深的羁绊……为什么他连一丝一毫的回忆都找不到? 维执咬了咬唇,喉咙干涩得发紧,心脏隐隐地抽痛着。 他的世界里只有零散的碎片,他努力去回忆,想对应上广垣告诉他的过往……那些过往太美好,像是被精心筛选过的一部分,干净,完美,甚至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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