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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工作的时候,同事们都很喜欢他, 说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喜欢加一点点糖的热牛奶。 说他有一块旧旧的手表,广垣给他买了新的,他也不换。 ……可是,他怎么会只记得这些? 为什么他从广垣的口中听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不是——真正的重要的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在西南省城转院来这边?比如,在这场重病之前,他是什么样的?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维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向广垣,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说,这次生病之前的事。” 广垣的指尖顿了一下。 维执将这个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广垣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可是……”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是个会轻易怀疑别人的人,可是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 他甚至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恢复记忆了。 ——可至少,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广垣的手仍然握着他,可是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迟疑,像是衡量,像是在做某种难以决断的思考。 他很快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温和:“策策,你才刚醒来,记忆受损太严重,医生说过,不能太急……” “我没有急。”维执轻声打断了他。 广垣微微一滞。 维执的眼神很淡,但那种淡,却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困境后的麻木。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固执地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生病之前,我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你不愿意说的事。” 广垣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直接刺进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真相。 维执盯着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只有一片沉静。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广垣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掌心微微收紧,将他的手指包裹得更紧了一些。 “策策。”他的嗓音仍然温柔,但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否认。 他只是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像是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维执的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呼吸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他得不到答案。 ——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广垣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动作极为温柔,语气也仍然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吸会氧吧,你累了,不要再想这些了。” 维执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随着广垣的搀扶缓缓躺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知道了,广垣不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八千里路(8) 晨间查房刚结束,护士和护工也在收拾完东西后离开,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新风系统运作的微弱嗡鸣。 维执半靠在病床上,液体顺着输液管静静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侧肋下的引流管仍未拔除,淡红色的积液缓慢地流入管路。 窗外的天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苍白、脆弱。 他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出不去。 广垣已经去上班。 临走前,他俯身为维执调整了床头的角度,指腹轻轻按了按维执的手背,低声叮嘱:“午饭我今天送过来,别胡思乱想,等我。” 维执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广垣,其实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闭眼总是在梦境和现实交界的黑暗中醒来。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更慢一些。” 晨间查房时医生的表情比往常更凝重。 “近期有没有感觉心悸或者呼吸不畅?”医生翻阅着记录本,声音低沉。 维执垂着眼,没有回答。 医生皱起眉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丁先生?” “……有。”他终于低声开口。 医生示意旁人做好记录,又翻了翻昨天的检查数据,语气更加谨慎:“心脏功能恢复的不太理想,如果持续这样,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 重新评估? 维执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医生:“什么意思?” 医生顿了顿,语气放缓:“别担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如果恢复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我们也有下一步方案。” “……下一步方案?”维执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抵在被角上,轻轻收紧了一些。 医生没有再说太多,只是安抚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放松,术后恢复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直到医生们走出了病房,轻轻合上门。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维执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指尖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 广垣中午回来的时候,维执的状态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上,还是在看那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直到广垣的目光落在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上时,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狠狠掐出来的。 广垣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放下家里阿姨特意给维执煲的汤,一言不发地抓住维执的手腕,声音低沉:“这是什么?” 维执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没什么。” “丁维执。”广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深沉的警告意味。 维执垂下眼,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道红痕是什么。 是他上午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自己浑然不知抠出来的。 当时只觉得手上的疼痛能让他冷静一点,没成想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可他没想到,广垣会这么快发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广垣没有逼问,只是抻过椅子,坐在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维执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广垣的眼神仍然沉稳,可仔细去看,那层冷静下,隐藏着深深的怒意和隐忍。 维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广垣你累吗?” “我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广垣目光深邃。 他低声道:“策策,你是在试探我吗?” 维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甚至永远无法康复的废人,广垣是不是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不离开他。 可他又害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广垣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发紧。 从前的维执也总是这样,他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害怕和不安,可他的眼神、他的细微动作,早已暴露。 即便到现在,依然是自己默默忍受,而不是向别人寻求安慰。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策策。”广垣轻轻唤了他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到腕间,轻轻地捏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这些?” 维执没有说话。 广垣轻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床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维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躲,可广垣的怀抱太温暖,结实,宽阔,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广垣的衣角。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住院,医院是什么样的?”广垣突然低声问。 维执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轻轻说道: “走廊里有加床,人来人往,家人躺在自带凳子或者地垫上守着,病房里总是闷热的,空气里…很多味道。” 广垣低头看着他,轻声道:“维执,那你看看现在,过得好一点了吗?忘掉那些回忆吧。” 他轻轻抚过维执的头发,语气柔和:“你只要好好养病,不要想其他的。” 过了很久,维执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广垣听到回答,这才松开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干净病号服:“换衣服吧。” 维执乖乖地伸手去接,可手指刚碰到衣服,广垣就先一步抽走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广垣。 “我帮你。” 维执下意识想拒绝:“我自己来……” “你确定?”广垣低头看着他,眼神落在他仍然插着输液管的手上,又看了看他胸口的绷带和蔓出来的引流管,语气微微带了点无奈,“今天怎么害羞了”。 维执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广垣看着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眼里不由得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别紧张。”他温声说道,“这次不会再弄疼你的,上次拨到引流管纯属意外啊。” 维执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上次毛手毛脚的广垣害得他痛哭了小半个小时——是真的痛哭的,后来广垣也自觉,把这事儿都交给护工。 广垣这次动作很轻地解开他的病号服扣子,尽量不触碰到他的皮肤,维执的身体瘦得过分,肩胛骨清晰可见,最醒目的,还是那道蜿蜒的手术疤痕——从胸口正中一路向下隐进敷料中,像是一道残忍的印记,深深刻在皮肤上,周围还有手术后残留的淡红色淤痕。 广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维执经历了多少次手术,可当这些伤痕每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难受。 他轻轻地抚过引流管纱布的边缘,语气放得更轻了些:“疼吗?” 维执摇了摇头。 他其实有点疼,可比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这点疼痛算不上什么。 广垣没有再问,只是细细地替他整理好衣服,避免碰到引流管的位置。 换好后,维执微微松了口气,可刚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广垣却又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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