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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边。 “就是这了,”心底有个声音喃喃道,“累了,不想再走了。” 正是晚饭的时间点,江边人影寥寥,跨江大桥上却川流不息,车灯亮成一片,朝着各自明确的目的地奔去。 和他截然不同。 桥上桥下,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身姿轻快地翻过了栏杆,被江风吹起的外套下摆像是张开的羽翼,可鸟的羽翼是往天上飞,他却是往下面走。 堤下有个小小的浅滩,虽然泥泞,但勉强能站人。 他坐了下来,拧开了酒瓶,火辣的液体像利刃一样从咽喉直直扎进胃里。 天色愈发黑沉,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在头上,他望着天,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晚没有月亮。 理智被酒精麻痹,被压抑的思绪失去钳制四处逃逸——明明算不上好喝,却又让人上瘾。 江水在面前滚动,波光翻涌间,他迷迷蒙蒙地看见了很多画面,养父母怨恨的眼神,闻兰珍愧疚的脸,同事们的气愤,还有…… 还有很多,但最让他忘不掉的,是那双蓝眼睛上闪烁的泪光。 他这一生,好像做不到让任何人满意。 “像你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他想。 生,他没办法选择,那死,总可以了吧。 反正离开的准备,他都做好了,至于目的地…… 他看着面前辽阔的,奔涌向前的江水,站了起来,裤管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沉甸甸的,似乎是在拽着他,让他不要在继续往前走。 可解脱就在眼前。 夜里的江水是漆黑的,浑浊的,不复白日的雄伟壮阔,却对深陷烂泥里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会把我带去哪里呢?” 江水扑在他的脚面上,瞬间浸透了他的鞋子和裤脚,拖着拽着,引诱他往更幽深的地方走去。 很冷,像是一根根寒冰做的针尖一块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一个激灵过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 可他的脚步却只是一顿,随即又开始往前走。 “闻祈明!” 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夹着惊慌的情绪。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太远了,看不清面容,但那头金色的发丝他却再熟悉不过。 颂安……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在这?” 是啊,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 “幻觉吧。” 是啊……是幻觉。 裤管湿透了,沉重而冰冷,可他又觉得,脚下似乎在发飘,巨大的冲力从身侧袭来——江水要带他走了。 他一直觉得,祝颂安耀眼夺目,却不灼热,就像是,高高挂在天上的一轮月亮。 也挺好,他想,最后他还是看见了月亮。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踩不到底,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波涛抓住了机会,像一双巨大的手,扣在他的头顶,把他狠狠地往下摁。 水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漫过他的头顶,像是抓住了猎物般兴奋地从他的鼻腔、耳道灌入,撕裂般的胀痛猛地从肺里炸开,目之所及皆是阴沉扭曲的波涛。 惊慌、恐惧和悔意条件反射地升起,他本能地张开嘴巴,实际上只是迈入另一个陷阱——他开始呛咳,可喝进去的水吐不出去,又有新的水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里,他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咽喉,想阻止水的灌入,可自然是无济于事。 挣扎,是无法克制的生理本能,浮沉之间他也能短暂地呼吸到空气,可身上的衣服浸湿了,浸透了,拽着他往下坠,江水奔涌得更快了,他被带着往前冲,随即,剧烈的疼痛从额间炸开,眼前块块黑斑浮现。 许是撞上了礁石。 他费劲地睁大了刺痛的眼眶,却只能看见片片的光斑在头顶上翻涌,像一块块碎玻璃片,泛着不近人情的光,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水震在鼓膜上的一声声闷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躯体还在挣扎,灵魂却在恐惧的同时发出欢呼。 “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这不就是你所期盼的吗?你为什么还在挣扎。” 是啊?我为什么还在挣扎? “放弃吧,很快就结束了。”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终于放任自己往下沉。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肺里一点点空气终于被榨干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罢了工,只剩下皱巴巴的心愈发无力地跳动,不过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原来,解脱这么简单啊。” 在无数个深夜,他都曾想过一了百了,但最后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可后来,他睡不着……当他看向窗口,看向车流,看到利器,他都会开始幻想自己的死状,企图用本能的恐惧警告自己…… 可后来,这种方式也不管用了。 在跟大家道别的时候,他就想过结束自己这无用的一生,只是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总是这么擅长自我欺骗。 …… 他闭上眼睛,疲惫啃食着他的心脏,但没关系,他很快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水面浮动的光离他越来越远。 可在意识走远的最后一秒,他感受到了一股近乎强硬的力道拽住了他的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像一道光一样,从天而降,劈开了幽暗的水,拽着他往上游。 “别救我了,像我这样的人……” 黑影终于侵蚀了他的视野,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意识终于进入了他梦寐以求的安眠。 第65章 骗子 “会没事的。” 祝洵远脆弱的安慰还是让祝颂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冷静了下来,可他依旧不肯走,双眼死死地盯着抢救室上那刺目的红光,祝洵远看着他这幅湿漉漉的模样,只好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陪着他坐下来。 抢救室的门又打开了,可只有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等在门口的助理赶紧迎了上去。 祝颂安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可还没往前走就被祝洵远拦了下来,“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去跟医生谈话,去了反而添乱。” 祝颂安只好按兵不动,只是死死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像是要从两人的表情上破译出闻祈明的状况一样。 好在,几句话的工夫,医生就回去了,祝颂安刷地一下站起来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助理,“怎么样了?” 助理下意识看了一眼祝洵远,得到授意之后才如实说道:“刚刚本来要发病危通知书的……” 祝颂安呼吸一滞,心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 “但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是得去ICU观察几天,毕竟他溺水的时间不算短,医生担心会出现脑水肿的状况。” 一句话,前半句祝颂安的心还没完全落地,马上又被后半句狠狠地吊了起来,在空中没着没落地晃荡,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最好别出事,祝洵远观察着祝颂安的反应,心想。 几人心思各异地守在门口,过了半晌,闻祈明终于就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不再像刚捞上岸时那般发青,但依旧惨白如纸,头上缠着纱布,嘴里插着气管,祝颂安看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心里一揪,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却被发觉不对的祝洵远拽住了。 “舅舅……我……” “别动!”祝洵远冷喝一声。 他不由分说地把祝颂安按回座椅上,卷起他湿漉漉的裤腿。 果然,右腿的膝盖上青紫一片,中间还有块皮破开了,正往外冒着血,也就是祝颂安今天穿了条深色的裤子才让祝洵远到现在才发现。 布料一蹭过伤口就是火辣辣的疼痛,祝颂安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膝盖,“好像是爬上岸的时候磕的……” 祝洵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先找医生给你上药。” 祝颂安眼巴巴地看着推车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舅舅愠怒的脸色,“就是小伤……而且……” 祝洵远闭了闭眼睛,深深觉得自己当时说闻祈明是狐狸精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怎么,你是觉得你是神医,跟着去了那小子才能好?还是觉得你活在童话故事里,可以用爱情的力量治愈他?”祝洵远素来鲜少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只是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表情能和高兴搭得上边,“如果都不能的话你跟着去了有什么用?去ICU门口当望夫石吗?” 助理一看见祝洵远那个被气笑了的表情,背上的皮肉顿时就绷紧了——虽然祝洵远很少发火,可当他开始阴阳怪气的时,就说明他当下非常非常非常生气……他上一次看见祝洵远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市场部总监被怼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出了办公室的时候。 市场部总监是个圆滑世故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 别说助理了,祝颂安也是被怼得一噎,深深觉得自己的嘴比起他舅舅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跟着过去无非是图自己心安,对闻祈明的治疗无甚用处。 祝洵远对自己这个狼狈的大侄子还是收了收功力,但依旧态度强硬地要扶着祝颂安去检查,祝颂安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助理。 “放心吧,祝少,这里有我。”助理自觉地道。 祝颂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祝洵远带走了。 好在,经过一番检查,祝颂安的骨头没什么事,包扎完后祝洵远再扶着一瘸一拐的祝颂安去ICU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闻祈明,在旁边催了好几次,最后忍无可忍地把视线黏在窗户上的祝颂安拖回了家。 …… 之后的几天,祝颂安每天下午都会去医院呆一会,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不是没有进去过,但ICU里太安静了,各种医疗仪器交错着发出冰冷的运作声,里面所有的人都死气沉沉,就连医生和护士都是一脸漠然。 更何况,连闻祈明躺在里面,也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跟他那晚在水里抓住闻祈明时,一模一样。 于是他只进去了一次,之后就只在外面看着……虽然走廊里也有很多满脸苦楚的家属,但终归还是比病房里多了些人气。 闻祈明的状况日渐稳定,很快就能转出ICU了,只是还没有醒的迹象,但医生还告诉他,闻祈明身上有很多伤口,少数也许是被水里的乱石磕碰划伤的,但更多的伤口排列整齐,深浅不一地分布在手臂上,就连手腕上也不例外。 “病人醒了之后需要多观察,可能需要精神科介入治疗。”医生委婉地给出了建议。 祝颂安听完之后,在ICU门口沉默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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