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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甄小小那天,他注意到了闻祈明就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尺码显然偏大了,长到掌心,完美地把他手上那些斑驳的伤痕全都掩盖在了单薄了风衣布料下。 可惜,他一无所觉,只是在想闻祈明穿得普普通通,显得盛装打扮的自己落了下风。 那天他还干了什么? 祝颂安手手指关节用力抵着眉心。 对了,他那天明明发现闻祈明瘦了、憔悴了,却还是因为闻祈明从Daydream辞职这件事话里话外地挖苦了他一番。 那时候,他还因为闻祈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恼火……可闻祈明呢?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很生气?还是……难过? 还有,还有甄小小问他们会不会去看她的时,闻祈明却没有回答……他明知道,明知道甄小小对闻祈明很重要,可却只是怪他不解人意,没有先答应甄小小让她心安。 闻祈明是不是那时候就决定要离开了? 他又想起那天送闻祈明回家时,临下车,闻祈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当时把他留下,让他把话说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祝颂安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玻璃,颓然地坐下。 不,还要更早……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发现的。 他又想起那条酒吧后街的昏暗小巷里,男人的木棍用力地划过空气朝着闻祈明的头挥舞下去,可闻祈明却把格挡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看着棍子快砸到自己头上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闻祈明,你找死啊?” 祝颂安还记得当时自己还这么质问闻祈明,当时,闻祈明并没有回答他,可现在,在他俩被身后这道冰冷的墙壁隔开时,那声质问却终于得到了答案。 是,闻祈明就是想找死,而且一次两次,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而自己当时尖锐的质问,却像是一把刀一样,先是刺向闻祈明,现在又刺向他自己。 祝颂安站起来不安地走动,可心里却涨得难受……他突然发狠,一拳砸向了墙壁。 哐地一声。 好在,周围的人看了一眼,随即又见怪不怪地低下头去。 祝颂安把额头抵在墙壁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理会红肿一片的手指关节。 还有什么? 还有,在闻祈明家留宿的那晚,他明明是见过闻祈明崩溃的样子的,可那时候,他却故作体贴的什么都没问。 还有…… 不断有各种细节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块块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凌迟着他的心。 走廊里明明开着暖气,可祝颂安越想,却越觉得遍体生寒,直到落日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扇在他的脸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这么对着玻璃的人说,却只扫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匆匆离开。 …… 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深浅浅的黑,抬起头却是片片波光在闪烁。 “我为什么会在水里?” 祝颂安心想,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是在催促他快点离开,他快速地摆动双腿,可越靠近水面,心里就愈发惴惴不安……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下了。 他停下了摆动的双腿,四处张望,水流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可心里的惶恐却像被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我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终于,他在远处看见了一个惨白的影子,他奋力往深处游去——是一个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闻祈明?他为什么会在水里?” 疑问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可他来不及深想,只能急急忙忙地抓着闻祈明往上浮,可无论多努力,水面离他的距离依旧毫无变化……纵使是他,此时此刻,绝望的情绪也不免快速滋长。 “放开他吧。”有个声音幽幽地穿过水底,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是他自己想死的。” “我不放!”他在心里发出怒吼,可肺里的空气逐渐耗尽,撕裂般的剧痛弥漫在胸腔,视野也逐渐变得模糊。 这就是……窒息的感觉吗? 他奋力地往上游,可水面分明近在咫尺,却宛若有天堑之隔。 正当他逐渐脱力的时候,突然,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他。 祝颂安错愕地回过头,却发现闻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就看见闻祈明缓慢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他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字地辨别出了闻祈明在说什么。 他说: “你 为 什 么 不 救 我?” 祝颂安惊醒了,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个梦。 他缓缓地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那里还一跳一跳地生出钝痛。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他坐起身想去喝杯水,走到沙发边上,看见上面的黑色外套——是闻祈明的,他先带回来了,和闻祈明遗留在江边的东西一起。 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个梦,呼吸一滞,本不忍再看,余光却瞥见,外套口袋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 祝颂安迷茫地眨眨眼,犹豫了一会,才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个绒布袋。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打开袋子,往自己掌心一倒。 镶嵌着蓝宝石的耳骨夹在他手心折射出璀璨的光,像是在因为自己终于重见天日而喜悦。 “我上回送你的耳骨夹怎么没戴?” “……上班,不方便。” 祝颂安心里一酸,缓缓地把它攥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闻祈明……你还真是个骗子。” 第66章 利息 祝颂安走进病房,他今天显然仔细收拾过自己,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无一处不精致,手上还抱着一束开着正旺的洋桔梗。 只是他眼下的微青暴露了几分疲色。 护工一愣,随即才打招呼道:“祝先生。” 祝颂安冲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无奈,“又见面了。” 他走到病床边,垂眸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他额发凌乱,高耸的眉骨被厚厚的纱布盖住了,脸上扣着的呼吸面罩挡去了他大半的面容,双眼紧闭,几乎看不到他胸腔的起伏,若不是一呼一吸间面罩上还会生起水汽,观者甚至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祝颂安叹了口气。 在ICU呆了三天,在普通病房也已经住了两天,可闻祈明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纵使祝颂安看到那一项项逐渐好转的指标,脸上也生不出半分喜色。 他合上手里的病历本,“医生来查过房了吗?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吗?” “医生说,按理来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不过人的大脑,还是比较复杂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护工委婉地说完,又机灵地拿起放在一旁的空花瓶,“祝先生是不是要插花?我去装点水。” 说完,他就溜了。 祝颂安叹了口气,也心知这种事情急不得,他竖起一根手指头绕过氧气面罩戳戳闻祈明的脸。 “你肯定醒得过来的,不然我就亏大了,对不对?” 只是声音压得很低,比起对闻祈明,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收回了手,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好的花束,仔细地一根根修剪花枝再插进装好水的花瓶里。 闻兰珍一进门就看见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她一大早就接到祝颂安让她来医院的消息,还以为是祝颂安生病了,可现在祝颂安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 祝颂安无视了她的茫然,见她进来笑了笑,“闻阿姨来了?坐吧。” 闻兰珍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视线却在扫到病床上的那一刻顿住了,愣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走到床边,“小明?” 说罢,她看向祝颂安,祝颂安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般。 他这幅态度让闻兰珍心里七上八下,语气愈发急切,“这是……祝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小明他是怎么了,怎么还用上了呼吸机?” 祝颂安没说话,只是在摆弄花瓶里的花。 闻兰珍心里着急,正好在床头看见了病历本,急急忙忙打开来看。 她有些老花,拿远了点费力地辨别上面的小字,“患者于11月2日晚被发现于跨江大桥附近落水……” “溺水,”祝颂安终于摆弄好了他的花,平静地补充道,“已经脱离危险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溺水呢?”闻兰珍急的眼眶都红了,“小明没学过游泳,他不是个不知轻重的孩子,不会贸然下水的。” 祝颂安抬眸,一双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闻兰珍顿时如遭雷击,腿一软就要跪坐下去,“你是说他……” 祝颂安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及时地扶住了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自杀两个字似乎很难以启齿,滚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怎么会呢?小明他从小到大都是……” “很坚强?很能忍?”祝颂安突然笑了,可语气却带着近乎冷酷的残忍,“他就是太坚强,太能忍了,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您没听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祝颂安正想趁热打铁让闻兰珍彻底卸下心防,可话说到一半却卡了壳,他低着头沉吟了一会,“什么什么易折……就是太过坚硬的东西反而更容易断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护工突然插了句嘴,“ 太刚则折,太柔则卷。” “对对……”祝颂安点点头,这才想起来不是古文小课堂,好在闻兰珍正一脸恍惚地看着闻祈明,显然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祝颂安朝护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然后又自己起身给闻兰珍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闻兰珍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水杯,祝颂安又在她面前一瘸一拐地走回沙发上坐下,她这会终于意识到祝颂安也受伤了,“祝先生,你的腿……” “撞到了岸边的石头,”祝颂安卷起裤腿,漫不经心地戳戳纱布边缘没被完全裹住的淤青,“正好撞见了,是我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他用余光观察闻兰珍的反应,果不其然,这话一说,她的瞳孔颤了颤,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闻祈明又看了看祝颂安的腿,眼神里满是担忧,“肯定很危险吧,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谢谢您。”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祝颂安说完,见又放软了语气,“闻阿姨,我想知道祈明上回回家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闻兰珍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握着水杯的手顿时收紧了,脆弱的纸杯被按凹了下去,水溢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神发虚地落在面前的茶几上,嘴上却说:“没……没什么,就是家里人想他了,让他回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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