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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病了,医生嘱咐要好好休息。”凌晔俯下身,轻声说。 李朝星的下巴埋在被子里,头发这段时间长长了,没有及时修剪,在洁白柔软的羽绒枕上散开。 他仍带几分病气,容色极其柔和,丝毫不见下午时尖锐暴怒的戾气,即便看向凌晔,眼神也是平和的。 凌晔从桌面放置的木匣里取出一枚玉牌,将细绳穿过李朝星的脖颈。 李朝星半躺在床上,任由凌晔调整绳结松紧,他把玉牌吊坠放在掌心,拇指拂过表面光滑、未经雕琢的玉面。 凌晔说:“你最近大病小病不断,这是无事牌,保佑你平安无事。” 李朝星看着玉牌,喃喃念道:“无事牌?” 玉牌的用料很好,就算是李曼云存放珠宝的保险柜里,也很少见到像这样成色极佳满绿通透的翡翠,而且还是这么一整块。 比起玉料的材质,更费心的是请高僧为玉牌开光。凌晔捐赠的香火钱足以为寺庙里的数十尊佛像重塑金身。 “前段时间求来的。等初五过后,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还愿。” 李朝星问:“有用吗?” 凌晔柔声说:“心诚则灵,自然是有用的。” “对谁都有用?” “当然,”凌晔微笑道。 李朝星抬起眼,却未与凌晔对视,目光游离,像是自言自语:“对天煞孤星呢?也有用?” 凌晔弯起的嘴角逐渐绷紧,起先眼底浮现的疑惑慢慢沉下去。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带着笑说:“别乱说,今天是除夕,怎么都要讨个吉祥的意头。” “你也觉得我命里犯煞,要戴这些东西,是吗?”李朝星的视线对上凌晔的双眼,黑沉沉的,像是遮蔽皓月的乌云。 凌晔将李朝星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说:“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你只是生了场小病,病好就没事。” “你说过李曼云命犯七杀、克亲克友,那我又是什么命呢?”李朝星语气平缓,“我出生没多久,外祖父和外祖母相继去世。现在,父亲死于车祸并发症,母亲割脉自杀,都死于非命。” 李朝星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勾起嘴角:“我名字里的星是‘煞星’吧。”他低声笑了两下,笑声牵连起一串咳嗽声,过了许久才平复:“像我这种人,不该有亲人,更不会有爱人……真应该早点去死吧。” 即便赵青平和李曼云都不在人世,李朝星还是难以克制对他们的恨。 他恨赵青平连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不肯与自己见面,恨李曼云走得干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他还恨凌晔,恨他撕破脸皮后依旧扮演完美无缺的哥哥。 但李朝星最恨的,是他自己。 明明早就知道父母并不爱他,但还是不愿舍弃幻想,始终存有一丝侥幸。明明知道凌晔对自己的好不过出于对母亲的承诺,但是沉溺在虚幻的温柔中。 办完母亲的丧事后,李朝星拉黑了凌晔的所有联系,手机都丢进海里。他并非仅是出于不愿与凌晔见面,更多的竟是害怕凌晔紧接着就会带上律师和他谈遗嘱事项。 从此一纸文书,划清界限,桥归桥路归路。 他恨自己对爱的渴求太过执念,幼稚地将情感寄托在他人身上。 一旦爱成虚妄,连自我价值都变得茫然。 李朝星只清醒了片刻,又因药物的副作用昏昏欲睡。 凌晔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将李朝星胸前歪到一边的无事牌摆正。 李朝星仍旧睡得不安稳,体内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上涌,令他仿佛身陷滚烫的蒸笼中,只想将被子踢开。可是,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凌晔再次掖好被角,正在起身坐回椅子上,他听到了李朝星的呓语。 声音无意识地从嘴里溢出,但只是支离破碎的词语,不成意义。 凌晔直接坐在床边,紧挨着李朝星,轻声说:“等你病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声音很小,不像是说给李朝星听,更像是自我慰藉。 李朝星辗转反复,半张脸陷入羽绒枕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双唇微张。 凌晔终于听清了李朝星的梦话,他说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凌晔凝视李朝星紧闭的双眼,自顾自回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腐烂的旧疮疤终究是要下狠手剜除的,等它好了,新肉会长出来。” 语气轻缓但坚决,凌晔黑沉的眼睛像汹涌浪潮里屹立的礁石,沉静而锐利。 李朝星自然是听不到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梦话。 他只是困在无边梦魇中,仿佛回到年幼时印象中的李家别墅,偌大的,昏暗的,漫长的台阶怎么都走不到头,无论怎么叫唤,都没有人回应。 他不停地喊“哥哥”,但哥哥是谁? 他没有哥哥。 凌晔将李朝星攥着被角的手放回被子里,他再次听到了李朝星的呓语。很轻,几乎不成语调,只有贴得很近才能听清。 “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哥哥了……” 凌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动作僵滞。李朝星的手才松开不到一会,又将凌晔的手当作被角,紧紧攥住。 凌晔维持着生硬的坐姿,但一直任由李朝星抓着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凌晔才开口问:“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呢?不是说有我就够了吗?” 李朝星陷在梦魇中,自然听不见回答不了。 凌晔垂下眼睛,表情严肃认真,仿佛起誓:“我永远都在。” 他永远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哥哥。 第52章 黎明前的夜,静谧无声。凌晨时分的喧闹散去,白日的忙碌尚未开启,正是整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凌晔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他曾经也经历过这样一个晚上,守在床边,看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母亲,从夜晚直至黎明。 因疾病的恶化,凌婉已经不成人样,面颊消瘦,嘴唇苍白,唯独眉眼尚存曾经的秀婉。 凌婉看着儿子,目光温柔:“过段时间,会有人来接你……” 凌晔嘴唇微动,似乎要张口说话,但很快又抿紧了嘴。 她似乎看穿了凌晔的心思,想抬手轻抚儿子的头顶,但竭尽全力也只是动了动手指:“你还小,总要人照看,赵先生答应了我会照顾好你。” “我不,”凌晔从唇缝中吐出两字,他紧紧攥着床沿,手背泛白。他不要见到赵青平,更不想见到那个疯子般可恶的女人。 “委屈你了,对不起……”凌婉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游丝,但却令凌晔骤然红了眼眶。 凌晔猛地紧握母亲枯瘦的手,反复摇头。比起回到那座宅子,他更不愿见到母亲落泪。 “安排好你的去处,我才能放心地走,”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凌婉的气力,她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回去吧,她……脾气不好,但不是坏人,不会迁怒你的。” 凌晔紧咬下唇,挺直的脊背在瞬间弓起。 凌婉说:“她有个孩子,比你小。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别怨他们……” 凌晔红着眼眶,垂下的睫毛半掩眸光,在母亲的注视下,他半晌才僵硬地点了下头。 凌婉看着凌晔,沉默不语,只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再次回到李家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炎热,但凌晔浑身发冷。他不说话,也不张望,沉默地跟随一个中年女人从偏门进入别墅。 偏门直通别墅的起居楼,但是距离那栋楼仍有一段距离。 女人将他带至挨着偏门的一座茶亭,茶亭坐落在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旁,是一处供人品茶赏景的歇脚地,但不是会见客人的场所。 “赵先生晚点会见你,”女人让凌晔在此地等候,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凌晔坐在软椅上,茶亭三面都是通透的玻璃,将庭院景致无缝接入室内,但他对这片精心打理的庭院毫无兴趣。 茶亭外传来数人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交谈声,其中一人是刚才领着他进来的女人:“方老师,你要看紧小少爷。” 另一人回应道:“实在抱歉,朝星不喜欢钢琴课,应该只是不愿上课,所以躲起来了。” “你是老师,少爷喜不喜欢上课是你的责任,”女人声音略显淡漠,她扫视周围,视线与凌晔遥遥对上。 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淡的脸庞化作标准的笑脸。 凌晔不想与她对视,撇开视线,起身背对庭院。茶亭后面还有一方小天地,栽种绿植修竹,还有一棵枝叶茂盛的罗汉松。 树下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令凌晔不由皱起眉,他再次定睛,才发现是有人藏在绿荫处。 凌晔没有继续探究的兴致,但那人有所察觉,转身露出大半张脸。 树荫下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斑,光点洒在那小孩白皙的脸上,凌晔看见他那玻璃珠般清透的眼珠。 他一时没有收回视线,与小孩好奇的目光相接。那小孩看上去比他小好几岁,睁大着眼,眼睛又大又圆。 凌晔顿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女人的孩子。 但凌晔下意识否决了这个想法,或许不是,也许这个小孩跟他一样,也只是来做客的。他和那个疯女人很不一样,即便眼睛圆睁,满脸写着好奇,也没有半分高傲尖锐的戾气。 不过片刻,那小孩转而露出紧张的神色,左顾右盼,似乎在找藏身之地。 “朝星,终于找到你了!”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响,高挑的女人快步上前,半蹲在小孩面前,轻轻掸去他头发上的草屑。 小孩没法再藏身,干脆直接不满地撅嘴抱怨:“我要画画!不要弹琴!” “明天就有绘画课呀,但是要今天的课程先结束,明天才能画画,是不是?” “就不要!”小孩坚决地拒绝。 “好吧,那就不上了,只是你不上课,苏管家会狠狠地骂我一顿。” 小孩踟蹰地说:“我让她不要骂你。” “可是别的老师还会笑话我,他们的学生都有好好听课,只有我的学生不愿意上课,他们肯定要说我是一个差劲的老师,”女人挤出委屈的表情,嘴角却仍带着笑意。 凌晔看到那孩子脸上现出犹豫的表情,在女老师拙劣的骗术下,他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那回去上课吧,但我要先吃一碗陈皮红豆沙。” “没问题,”女老师满脸笑意地答应,牵着男孩离开茶室。 凌晔站在原地,男孩没精打采地擦肩走过。他还是不高兴,以致将对凌晔的好奇都抛之脑后。 那蓬松细软的头发像雏鸟的绒毛被风吹乱,露出漂亮的眉眼。 这是凌晔第一次遇到李朝星的场景。 李朝星早已不记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凌晔却记了很久。或许是从那刻起,他脑海中就留下印象——李朝星是个很麻烦但又很好哄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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