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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先生,这边请。” 宁炀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宁炀踏上甲板的那一瞬间,那象征着财富与权利的轮渡渐渐驶入公海,随着距离拉远,船体上逐渐显露出两个发光的字母,‘HE’。 这是贺家用于远洋贸易的轮渡,此刻在深夜驶向远方,轮渡上灯火通明,在汪洋的海面上显得独树一帜。 海风吹过风衣的下摆,风衣顺着风的方向向后掠,宁炀在船上与贺洵会面。 贺洵坐在堆放起的木制箱子上,一条腿随意搭在上面,他手里捏着烟,在昏暗的海面上泛起星星点点。 等到宁炀来到他面前,他掐灭手中的烟支,起身站立。 贺洵随意套着一件黑色皮衣,双手插兜,倒显得几分不羁,呼啸的海风吹着他的面门,他睁不开眼。 “人我带来了,抓到的时候还在跑,费了点劲。” 其实贺洵没说,是用了几支浓缩的镇定剂。 宁炀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表情,“多谢。” 贺洵叹了口气,一只手搭在宁炀的肩膀,像是安抚,“阿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给你兜底。” 宁炀抿着唇,抬起一只手按在贺洵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上,表示自己知道。 随后宁炀转身,毫不犹豫朝着船舱走去,贺洵在他身后望着,直到宁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通向船舱最低下的楼梯内,宁炀的脚步声在这种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清晰,像是在夺命的倒计时。 等到宁炀彻底站在底层船舱,他终于抬起眸,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前方。 “二叔,好久不见。” 第26章 揭晓 宁炀眼底满是阴霾,看到人的那一瞬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底舱昏暗无光,海水涌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断冲刷着船底。霍启岳被反手绑在椅子上,他原先是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等到听见声音他又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在看到宁炀的一瞬间扯出一种皮笑肉不笑表情。 “我还说是谁,是你啊,阿炀。” 宁炀立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除嘲讽以外别的表情。可是并没有,霍启岳见宁炀面无表情,他也不再伪装,瞬间收起笑容仰起头,对着宁炀一字一顿:“这么多年,还没死啊。” 随后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笑声,笑得眼泪都出来湿润了眼角,宁炀依旧不说话,只是手上愈发明显的青筋与颤抖着的手出卖了他的不平静。 轮渡很平稳,尽管是在海面上可依旧如履平地,船舱里只有霍启岳癫狂的笑声。 宁炀细细地观察霍启岳的脸,他真是沧桑了好多,头发隐隐可见的花白,以及脸上遮盖不了的皱纹,与多年前判若两人。 “二叔,你要杀我?”宁炀低沉的嗓音终于开口,用着肯定的语气。 “杀你?我早该杀了你!你应该和霍启年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霍启岳眼里是藏不住的恨,他恶狠狠地盯着宁炀,像是要把他碎尸万段,“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我本来想杀姓楚的,没想到你竟然和他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时炀,你竟然和你的杀父仇人在一起,你对得起谁啊……” 话还未说完,宁炀猝然伸手扼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收紧,霍启岳脸渐渐憋得通红,但依旧没有示弱半分,嘴里口齿不清地蹦出几个字:“杀……杀了我……” 宁炀微眯着眼,俯身靠近他,“我父母的死你也参与了。” 霍启岳窒息的前一秒,宁炀倏地松开手,重新获得氧气,霍启岳忍不住低头咳嗽。 或许霍启岳知道自己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此刻也破罐子破摔,他又重新昂起头,看着宁炀恼怒的表情他就高兴。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注定继承家业!凭什么从小到大我就只能当他的陪衬!如果一开始就对他满意的不得了那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霍启岳眼睛瞪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在表露他这么多年的不甘心。宁炀皱眉,此刻眼角也泛着抹猩红,眼里满是不解,他开口时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的颤抖:“所以你就杀了他?” 霍启岳开始剧烈挣扎,拖动椅子在地上发出剧烈的摩擦声:“我不想活在他的阴影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是你哥哥!” “他不是!我宁愿没有他这个哥哥!我付出所有努力都比不上他,你现在出去问问,谁还知道我霍启岳?!谁还记得霍家还有一个叫霍启岳的人?” 霍启岳明显激动起来,依旧是疯癫的笑容,脸上落下的两行泪不知是哭还是笑。 “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所有东西,可以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呢?我只能一辈子待在他身后,在他的树荫下乘凉!我不甘心!” “楚常青害的你家破人亡,这件事人尽皆知,你以为为什么没人能查出来?霍启年和宁付枝都是一样的伪善,因为一只猫,一句话。楚常青那种嫉妒心重的人,或许早就觊觎你们家了吧,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和我说的那句‘楚常青,动物不比人卑微’。” “你说搞笑吗?人都在卑躬屈膝地活着,可就因为踢了一只畜生一脚,就被人如此羞辱。猫都可以住在人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房子里,人依旧在外风吹雨淋,随叫随到,这不是伪善是什么?” 又像是记起什么有趣的事,霍启岳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紧紧盯着宁炀的眼睛:“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出生的弟弟妹妹?” 宁炀瞳孔骤然紧缩,倏地抬眼看向他。 “他们是去机场接你,为了亲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才坐上那辆被动过手脚的车。那个高高在上了一辈子的霍启年,匍匐在我的脚边,哭着求着我,让我救救她的妻子,因为那里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宁炀眼里落出一滴泪,满是不可置信,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霍启岳还在执迷不悟,宁炀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楚常青那个懦夫,和我说他抓到你了,我只恨我当初不够警惕,如今看到你的这一刻,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赶尽杀绝!将你也扼杀在摇篮里!” 宁炀垂在两侧的手倏地松开,他闭着眼仰起头,泪水沿着眼角落下。过后,他张开猩红的眸子,话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楚常青也是你杀的吧。” “是。” 见霍启岳毫不犹豫地承认,宁炀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他抬手将脸上的泪水向上拂去,他再望向霍启岳时,那最后一丝留恋与不舍也消失殆尽。 “二叔,那你去给他们偿命吧。” …… 宁炀又忽然记起那是很多年前,父母还在世的时候,霍启年蹲在他面前替他整理衬衫地纽扣,轻声说:“阿炀,二叔没有坏心思,他只是太累了。是爸爸对不起他,阿炀也要对二叔好,好不好?” 尽管时隔多年,霍启年的笑容依旧刻在他的脑海里,或许当年的霍启年也未曾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觉得亏欠的弟弟,连自己最后的血脉都不放过吧。 又或许是宁付枝将他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担忧,话里又是止不住的自责:“宝贝,妈妈好像说错话了。” 宁炀坐在宁付枝的怀里,仰起头天真无邪:“为什么?” “当时妈妈有点生气,不小心说了伤人的话。” “那我们去和他道歉吧。” 宁付枝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好。” “阿炀,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妹妹?” “唔……想!” 往事随风,却依旧清晰印在宁炀的眼前,像是昨日。 霍启岳执迷不悟纠缠于过往,楚常青胶柱鼓瑟,可最后却是宁炀一家承担了代价。 …… 宁炀从船舱出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随着门被缓缓推开,贺洵依靠在一旁的墙边默默地抽着烟,宁炀将正在擦拭手指的湿巾随手丢在垃圾桶里。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风又重新拂上他的面颊,让他清醒了些。 贺洵问:“解决了?” “嗯。” 贺洵没有再多问,今日过后,宁炀在这个世界上才是真的再无血亲,可倘若他的血亲却想要他的命呢。 贺洵想,这未免有些残忍,而当年的宁炀才堪堪十四岁。 宁炀和贺洵并肩站在甲板上,轮渡已经开始返程,远远望去,沪市依旧灯火通明,繁华一片。 海风依旧呼啸,宁炀借着贺洵的火点燃一支香烟,宁炀和贺洵说:“他之前想杀的不是我。” 贺洵一愣,随后很快就想清其中的因果,霍启岳要对楚常青唯一的儿子动手,就说明楚常青依旧留有筹码,而这个筹码只有楚禾钰知道。 就说明,霍启岳在其中的作用举足轻重。 贺洵偏头看向宁炀,发丝落在额前,眼睫又垂着。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安慰的话,宁炀又补充:“他说他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把我也杀了。” “阿炀……” “贺洵,我一直都不觉得凭楚常青一个人就可以策划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我猜想过很多人,可独独没有想过是他。其实我试图找过他,我一度以为他也死了,在我的复仇计划里,也有为他的一份,可是现在突然告诉我说,他才是痛苦的根源。” 海水不断翻涌,混杂着风的呼啸声,淹没了宁炀的声音,宁炀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可贺洵偏偏就从中感受到了悲戚。 “我从重新踏上沪市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将有关这件事的人全部抓到,其中不乏当初和我父亲母亲交好的人,我细细想过,这一切大抵是因为他们太好了,既然他们选择做这个好人,那么坏人我来做。” 一支烟到底,宁炀将香烟掐灭在手中,偏头看向贺洵:“我的人生没有复仇,那将毫无意义。” 贺洵不想让宁炀深陷在仇恨里无法自拔,亦不想看他蒙蔽双眼。 人生不止有仇恨,可是贺洵又想,如果换做是他,或许他也做不到什么深明大义,那么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劝他去原谅什么。 “我让人查过,楚常青这个人做事留痕,很谨慎,我猜测他一定留了什么东西,你可以从这里入手,从楚……楚禾钰这里入手,我觉得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话里出现熟悉的名字,宁炀罕见的一顿,只是淡淡道:“嗯。” 贺洵又想起宁炀抱着楚禾钰从山洞出来的那一幕,下意识地关心根本不是假的。 贺洵抿着唇,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阿炀,我让人查过楚禾钰,知道他的一些事情,有些事……不是他的错。” 空气静止了一瞬,许久,宁炀低沉的嗓音轻轻消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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