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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炀在他旁边坐着,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需不需要我给你手上拴个绳子,我去哪里你去哪里?” 楚禾钰说不出话。 宁炀嗤笑一声,又是一把干草被扔进火堆,有些许火星落在楚禾钰的脚边。 “还是儿童防丢绳适合你。” 一边牵在楚禾钰的手腕上,一边牵在他的手腕上,看楚禾钰还乱不乱跑。 宁炀也不指望楚禾钰会回答自己,“你哥就教你发烧的时候不穿衣服乱跑,还碰冷水?” 这下楚禾钰终于开口,“我哥给帮我擦脸。”他晕乎乎地开口,又补充:“还有手。” 宁炀有些阴阳怪气:“你在怪我不给你擦脸擦手?” 楚禾钰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每次发烧都特别难受,不仅头重脚轻,反应也会迟钝,像现在这样说错话的次数很多,于是他选择不开口。 “谁惯的你。”宁炀冷冷开口。 随后他拿起刚刚找到的野果递到楚禾钰面前,谁知楚禾钰一直盯着野果看,宁炀刚想开口说你不想吃就饿着,楚禾钰就就着他的手咬了上去。 野果不算很大,因此楚禾钰张口咬到野果的时候,唇还紧挨着宁炀的指尖。 宁炀握着野果的僵了一下,却还是一动不动等待楚禾钰将野果吃完。 一颗野果吃完的时候,宁炀冷笑一声:“得了,你是祖宗。” 然后又拿起第二颗果子递到楚禾钰嘴边,“吃吧,祖宗。” 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听。 楚禾钰觉得宁炀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但是他脑子晕的厉害,也没精力去想那么多,只好就着宁炀的手吃了一个又一个果子。 天渐渐暗下来,冷水又呼呼地往山洞里吹,许是考虑到有病号,宁炀将楚禾钰挪到里侧,自己则坐到外侧。 楚禾钰依旧无力地靠在宁炀肩膀上,眼睛半睁着,或许是今天终于进食,他的嗓子能说出话了,他说:“宁炀,你昨天说梦话了。” 楚禾钰的手有些冷,尽管手缩在衣袖里,宁炀触到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碰到冰块,他一边听楚禾钰说话,一边握住楚禾钰的手。 楚禾钰的手很小,宁炀两只手都握着,放在嘴里哈着气,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说什么了?” 楚禾钰没回答,只是问:“你是不是梦到你妈妈了?” 宁炀握着楚禾钰的手一顿,他睫毛一颤,眼神变得晦暗不明,确是什么都没说话。 楚禾钰也不强求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真好啊。” 他的唇边还强撑出一抹笑。 只是宁炀的神情从刚刚开始就变得颓靡,他有一丝自嘲,“哪里好了?” 月色正当空,有三两只鸟儿落在洞口衔走地上的两片叶子,离开时扑扇的翅膀还激起一阵灰尘。 寒夜沉沉,洞内跳跃的篝火泛着暖色的光晕,楚禾钰侧靠在宁炀肩膀上,发丝被染成暖色,驱散几分眉宇间的病态苍白。 宁炀垂着眸,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宽大的掌心将楚禾钰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肌肤,时不时抬起手,拢着温热的气息呵在上面。 楚禾钰又无意识朝着宁炀的方向靠近,他说:“羡慕你。” 宁炀挑眉,“羡慕我?” “我没有妈妈。”意识到自己表述有问题,楚禾钰又立马纠正道:“我对我妈妈没有印象,连照片都没有见过。” 楚禾钰话音里有苦笑的意味。 楚禾钰又问:“宁炀,你小时候一定很幸福吧。”他又摇摇头,“不对,你这么好的人,应该一直都很幸福。” 宁炀低着头,发丝将他的眉眼遮住,看不出表情,只是在提到某些人某些事时,话语里满是温情。 “嗯,小时候是幸福的。我母亲是一个很温柔,又很善良的人,她在家里收养了很多小动物,等到亲手把它们抚养长大的时候,她就把它们一个一个送到宠物乐园,每一个都有名字。” “那个时候她和我说动物都有灵性,你赋予它们名字的时候,就代表它们在这个世界有了归宿,换句话说它们就有了家。我从小就被送到国外,巴黎到沪市一万多公里,她就每周飞过去看我,或者是每个月都让我父亲把我接回来一次。”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秋千,据说是他们相爱时我父亲亲手给我母亲搭建的。每当秋天的时候,院子里会落下成片成片的枯黄的叶子,包括秋千上,那个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金黄色的。” “我母亲是一个画家,她特别喜欢给我画画,尤其是让我坐在秋千上,她说我是它们爱的结晶,也应该在爱最多的地方留下痕迹。我父亲总会在一旁看着,尽管那个时候我很小,但是我父亲眼里的爱都快溢出来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很爱我母亲,也很爱我。” 宁炀说话的时候淡淡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楚禾钰现在很想低下头,或者是抬起宁炀的头看看他的眼睛。 可是他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身上唯一的热源也都是从宁炀身体上传来的。 楚禾钰从宁炀身上感到一股浓浓的悲伤,“可是你说的好难过啊,宁炀,你怎么这么难过。” 宁炀却否认,“我不难过。” 楚禾钰轻轻地笑了,“我叔叔曾经和我说过,当你问一个人难不难过的时候,如果那个人真的不难过,他会直接说我很开心,而不是否认这个问题。” “所以宁炀,你真的在难过。” 夜色总是很漫长,他们现在能坐下说很长时间的话。 风将宁炀的声音冲淡,话也融进风中被带走。 “因为有两个人在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和我告别。” 空气中陷入短暂的沉默,许久,楚禾钰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 宁炀没等到他说完话,就打断道:“该是我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到这种地方。”他又补充一句,“你的相机还在车上。” 楚禾钰也觉得宁炀傻,相机哪里比得上人。 “宁炀,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你就不会难过了。” 楚禾钰总觉得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可以冲淡悲伤,于是毫不犹豫一遍又一遍地撕开自己结痂的伤口。 “我和你说我对我的母亲没有印象没有在骗你,从我记事的时候我身边只有我父亲一个人。他是个极度的大男子主义,那个时候我很小,很多事都记不清,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只是他每次回来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他会骂我赔钱货,说我怎么不跟着我妈一起死。”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 “后来他把我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很大的房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房子,可是大房子不属于我,大房子底下的地下室才属于我。” 楚禾钰谈到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还勾着浅浅的笑。宁炀侧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缝,可是一点都没有。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地下室,黑漆漆的,透不进来一丝光,那个时候我甚至在和老鼠说话。他有时候大发慈悲会给我丢下来一点吃的,我就给自己吃一点,再给老鼠吃一点。在那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我见到一个人。” “他说他叫许青安,还告诉我他有一个儿子,叫许曜。许曜给我起了一个名字,他说希望我能开心幸福,叫禾钰,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我问阿曜,他总是凶巴巴的让我自己猜。” “后来许叔来的次数很少很少,我特别难过,但是我没说,我怕我说了他就再也不来了。” “我记不清我在那个地下室呆了多久,终于有一天许叔说可以带我出去。” 第24章 慰藉 “我很高兴,但又很难过,我怕出去之后面对的又是那个人。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可是我出去之后许叔反而不高兴了,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更难过。” “原来见到光明的代价是受千夫所指,还要连累我身边的人,如果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一丝红利,那我真的要替他承受这些罪恶吗?我不明白。” 说这些的时候,楚禾钰的笑声里有一丝自嘲,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宁炀。 宁炀握着楚禾钰的手愈发得紧,他问:“不应该吗?” 楚禾钰一愣,又在像回答自己:“啊,或许吧。” 楚禾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我第一次见阿曜的时候,发现他和许叔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很凶还不爱笑,我很害怕他。后来我发现他竟然是装的,被我揭穿之后还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好喜欢他,但我又好心疼他,也心疼许叔。” “我以为时间会淡忘一切,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淡忘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差点就忘了我是一个注定活在阴沟里的人,阿曜和许叔托举我,让我短暂地见过光明,我竟然当真觉得我能站在闪光灯下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以为我走的路越来越轻,其实是有人替我把包裹背上了。” “其实我也很喜欢画画,我很喜欢一个画家,她叫lune。因为从她的画里我能看到满满的幸福和爱,这是我最想要的,也是我最想留住的,他们说人最想得到的,是自己怎么都留不住的东西。我也这么认为,可是阿曜总和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楚禾钰问:“宁炀,你信许愿吗?” 宁炀回答:“不信。” 楚禾钰笑了笑,说:“本来我也不信,但是阿曜总相信许愿一定会实现,在那一刻,我就忽然想相信了,所以我也许了一个愿望。”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因果报应,那我希望报应全落在我身上,将幸福留给阿曜和许叔。”说完,他又抬头看向宁炀,“为你也留一份。” “为什么还有我?” “因为你这么好的人,你的家人也那么好,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眼睛,所以我想要让幸福也降临在你身上。” 说到后面,宁炀已经听不大清了,许是风太凉夜太暗,又或是楚禾钰的话太沉重,重到宁炀没有办法回应。 “宁炀,我祝阿曜心想事成,我把这个愿望也献给你,你也许个愿吧,一定会实现的……” “宁炀,其实我对不起你,我昨天……” 见逐渐没了声音,楚禾钰手依旧在宁炀的手里包裹着,宁炀顺着月光问:“对不起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宁炀偏头一看,楚禾钰已经睡过去了。 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穿进宁炀的骨血,刮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晦暗却带着一丝悲伤的眼睛。 孤零零的山洞里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只剩下两人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相互慰藉。 宁炀一夜未睡,当太阳再次从地平线升起,阳光又穿透微薄的空气照进阴冷的山洞,当太阳光打在脸上时,宁炀忍不住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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