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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忻眨眨眼,浓长的睫毛搔动游云开的心弦,令他凶巴巴的嘴一秒软了下来。 “你摊上凌柏这么个自私的爹,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只得接受,但不是所有父母都像他一样的。我爸妈爱我,不是指望我能带给他们什么,也不会因为我哪里不合他们心意,他们就不要我了,”这么说虽有戳关忻伤口之嫌,但刮骨疗毒,猛药去疴,游云开忍着心疼,继续说,“所以不用为我担心。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感受幸福的,你就是我的幸福,等他们确信我们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关忻眼睫发着颤。 “关忻,我爱你,不需要你拿什么东西来换,你只要坦然享受就好了。” 关忻拉下他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说定了,下次我把卡拿回来,拉钩?” 关忻瞄了眼游云开翘起的小拇指,抬手压了下去:“好钢要使在刀刃上,等真要用的时候,我会跟你拿的,但不是现在。” “那就先放你这里——” 关忻笑说:“放你这儿和放我这儿有什么区别?你爸妈的钱也分的这么清吗?” 游云开还真想了一下:“呃……他们是共同账户。” “做我的靠山吧,”关忻脱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很快泰然下来,坚定地说,“做我的靠山。” 得到了金口玉言的聘证,游云开笑起来,不再固执“给卡”的动作,却又翘起了小拇指:“拉钩!” 这回关忻勾了上去。 ………………………………………… 转眼开学,大四下学期没有课,开学第一天就给每组同学分配了导师,准备毕业作品和作品阐述。 时间不算充裕,但绝对自由,然而不幸的是,游云开被分到了路轲的组。这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别人的选题改个两三次就可以进实训了,而游云开在他的靶向指导下——直接否了选题。 游云开的毕业作品早八百年前就开始创作了,突然拿掉重换,他当然不能同意,更别提这件作品是为关忻创作的。几言不合,师生俩又干了一仗。游云开摔门出去找教导主任提出换组。教导主任见是他这尊大佛,脑袋都大了,理论上分了组就不可能更换,但唯恐游云开又闹出幺蛾子,打发走他后,主任背地里找来路轲和了一通稀泥。 于是第二天,路轲皮笑肉不笑地叫来游云开,耐着性子重又听他讲了一遍选题,最终依然否决,不过这次给了理由:“无聊。” ——“无聊,他居然说我的设计无聊,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游云开回到家,在客厅气冲冲团团转:“四年了,我的设计一直是简约风格,这还是我想着你设计的,怎么可能无聊!” 关忻坐在餐桌前,从容地查看他的设计稿,比上次看到的大框丰富了很多,不过仍缺少一些细节,倒也理解,刚开始嘛:“路轲什么建议?” “要么换选题,要么答辩不给我过!”游云开拉长了脸,苦大仇深,“太坏了太坏了,妈的大坏蛋!” “你靠舒适区赢了洛伦佐和三山的比赛,如果能把这条路走到极致,不是坏事。” “呐,你也觉得吧!” “不过——”关忻掸了掸pad屏幕,“我能明白路轲为什么说‘无聊’。” 游云开脸一呆。 关忻接着说:“你这一套,我看到了很多你之前作品的影子,你可以说是个人风格,但在此基础上一直没有突破的话,就是会无聊。” 游云开打蔫儿:“你不喜欢?” “喜欢,但我觉得可以更好。”关忻瞧他一脸失落,笑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不必考虑市场、纯粹表达自我的机会了,既然是为我设计的……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游云开沉吟着,最初设计时,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原始的冲动,将关忻带给他的朦胧感觉描摹落地,具体成这张手稿,却没想过在上面赋予自己对他的思考。 “好的艺术吃的是深度,而这来自于艺术家的阅历和思想,”关忻说,“不过,你还年轻,阅历浅,非得考虑思想性的话,纯粹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没意义,不如把你想对我说的话融进设计里,你觉得呢?” 游云开一时没什么好的实施灵感,但第二天,他主动跟路轲要了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半个月之后的修改稿依然不能让路轲转变决定,那么他就换选题。 游云开忙着毕设,关忻也开始着手准备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他一边重新拿起书本,啃着晦涩的考研题目,对比各个学校的优劣,一边留意身边合适的工作机会。 这天上午,游云开去了学校开组会,关忻则接到钱姨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据他所知,凌柏一直没回国,钱姨又不会自作主张找他,只可能是给凌柏传话。想到上次那通冷漠无情的电话,关忻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难道是控诉自己砸了房子? 关忻冷哼一声,他不信凌柏好意思跟他掰扯这事儿。 心里再不情愿,身体还是诚实地开车前往别墅。三月的风一天柔似一天,脱下了路上行人厚重的冬装,满城的步履都轻盈了大半。关忻按下车窗,深深呼吸着融融的春意,手中握紧方向盘,聚精会神地注意路况——只有这样,才能把满溢的、或乐观或悲观的揣摩赶出脑海。 到了别墅,钱姨早早地迎在门口,年纪到底大了,衣服穿得厚实,脖子上围着薄款围巾。关忻记得钱姨刚来他家时不到五十岁,拾掇得精神利落,如今不可避免的为对抗衰老而变得臃肿。 放眼望去,上次在车库任性打砸的遗迹不见了踪迹,即便是找清洁工清理,也得是钱姨操心对接,费力劳神。想到这里,关忻不禁有些歉疚,沉着的面容尽力地放松柔和,随着钱姨进了客厅。 倒上茶,钱姨不忘给他配上两块儿自己烤的小饼干,香香脆脆,关忻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举动分明还把他当小孩儿,关忻喝了口茶,没碰饼干,直截了当地问:“凌柏什么指示?” “这个,”白姨从茶几下方去出个精致的皮面小盒,推给他,“你爸让我拿给你的,他还让我问你,你的银行卡号是多少,他要给你打点钱。” 关忻已经打开了小盒子,里面是一张港行的银行卡,听完白姨的话,眼光倏然凌厉,问道:“什么意思?” “这卡密码是你妈生日,你爸让你先用着,”钱姨说,“爸爸给儿子点儿钱,能有什么意思?” 关忻苍然冷笑,撇下银行卡:“他没跟你说,这是什么钱吗?” “这……没有。” “从我妈跟他离婚开始,他就没给过我一分钱,这么多年没管过我死活,突然出手这么大方,美国人的钱真好赚啊。” “你这孩子,”钱姨苦口婆心,“给我留个卡号。诶,你们俩的脾气啊,一个模子出来的,倔!父子哪有隔夜仇的,这么多年了,他主动递了台阶,你该下就下吧。” 钱姨不知道这笔钱是封口费,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以为看得清楚透彻。关忻没义务向不相干的人科普,起身便走。 “诶,月明,你走什么啊——” 关忻穿上鞋,在玄关处回头,最后看了一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承载的悲喜剧一幕幕在他眼前放映,当热忱消散,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灰烬。 钱姨手忙脚乱地追上来:“这张卡,你好歹把这张卡拿着!” 关忻伏下眼皮,看垃圾似的,半晌轻笑了一声:“他要给我钱,好啊,那我们就从头好好算算,这些年,他一共欠了我多少。” 钱姨看着他血丝遍布的眼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月明,你,你可别胡闹啊,你爸他这些年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妈就容易吗,我就容易吗!我车祸躺在医院要人签字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下药被人侮辱的时候他在哪里!”锈涩的嘶吼骤然开悟般变得冷静,“他问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要他把欠我的都还给我。”
第87章 游云开中午放学,出了校门就迫不及待给关忻发微信,力邀他一起去超市买菜,可许久没等到回音,他皱着眉头,打去电话,通倒是通了,却没人接。 游云开满头问号,心里发慌,当即敛了心思往家赶,刚到地铁站,手机叮咚一响,是关忻给他发了个位置。 接着两个掷地有声的大字:过来。 游云开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抢先顺从了指令,查明导航,当即动身,下到地铁站台方才想起来给关忻回复一声。 告知已在路上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婆,怎么啦?” 一边问,一边在脑海里翻找最近干了哪些有可能惹关忻不快的事情,思来想去也没个所以然。看关忻发的位置,在张自忠路,门牌有名有号的,像是私人住宅,关忻又一直没回话,游云开实在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从命再说。 ………………………… 关忻出了别墅,窝着的满肚子火很需要来点酒精冷静一下,可找了一圈没有白天营业的酒吧,便退而求其次喝了杯咖啡。怒火在咖啡因的襄助下烧光了冲动,让他更加清醒,回想那张卡,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对凌柏的心寒与恨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 血缘、感情、金钱,这几个将人与人捆绑得理所应当的铁索,往往三者只可得其二,他和凌柏的血缘关系坚如磐石,剩下二者择其一,而凌柏注定给不了他想要的那个。他懂得这个道理,可看似已经往前走了,其实是原地转圈——他的内心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父亲的一次庇佑。 而事实是,失去母亲的同时,他也失去了父亲。他把自己困在了十六岁那个无助的春天里,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把他放出去。 没有人,游云开也不行,但游云开给了他走出去的理由。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思量片刻,给游云开发了个微信。 游云开搭乘地铁,反倒比关忻到得更快。他茫然地徘徊在小四合院正前方的电动门前,抱着手机反复确认着关忻发的地址正是此处,再往下扒拉,关忻一直没有回他“怎么了”的问句,他忐忑着,没敢追问。 还好没等多久,关忻到了,游云开远远瞧见他开了车,连跑带颠儿的迎上去,截停了车钻进副驾,扬手指指前面:“这里不让停车,前面有个停车场,稍微有点儿远,我给你指路。” 关忻瞅了他一眼,没吭声,那厢四合院的电动门不紧不慢地开了个完全,关忻踩下油门,开了进去。 游云开有点儿傻眼。关忻看他这副表情,实在好笑,心情霎时明朗许多。在前院停稳,关忻熄了火,顺手掐了把游云开嫩出水的脸蛋:“带你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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