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云开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怔怔地:“你会这么做?” “对。” “你这么做过?” “以前那些角色,你真以为是我爸妈给我要来的?” “那你以后……”游云开咽了下口水,“也会这么做?” “我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背后说人坏话……” “我说的句句属实。” 游云开喃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关忻愣了。 “我以为你最多会继续参赛,然后毫无芥蒂的把亚军殊荣写在简历上,”游云开大失所望,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荒唐笑了,“是啊,我早该想到的,”看向关忻,目光中充满了新奇的审视,好像第一次认识他,“我是老百姓,平凡普通,接触不到那么多龌龊,不像你,生在名利场这条臭水沟里,把脏的臭的当做正常,我以为你是关忻,可你到底是凌月明。” 凌月明。 轻飘飘的三个字,利刃穿心。 关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世界瞬间静音,只有这三个字回荡耳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利刃沾上盐水,反复在化脓的旧伤割剌,一来一去,血开肉绽,痛到窒息都无法抵御—— 凌月明,凌月明,很多人叫他凌月明,谁都可以叫,可唯独游云开不行!——他明明知道,是自己亲手扒开伤口给他看的,他明明知道他有多恨这个姓名,不惜耗费一生去摆脱! 他那么信任他,到头来竟是亲手塞给他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关忻嘴唇抖动,轻声说:“你说你是无心的,我就当你没说过。” 游云开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妥协。 关忻浑身发冷:“你说啊。” “……” 窗外鸣笛阵阵,房间电器烧了又歇,过了很久、很久,关忻木然移过眼神,望向明亮的窗外,平静而沙哑:“你是学服装的,应该知道人类的身体上没有一条是直线,都是由各种曲线曲面构成的。服装需要利用设计和版型体现直线,比如各种直筒裙直筒裤,但只是看起来是直线而已,若是拆分成还没缝制前的一片片布料,会发现根本没有横平竖直。如何更好地用曲线来表达直线,这就是服装设计与制版中所需要去考虑的事。” “我只是没想到,你和他们都一样。” 关忻绝望的闭上眼:“谁都会妥协的。” “并不是,”游云开说,他想到了阿堇,从世界级大秀跌到小小的城市服装节,像一株柔韧的小草,被践踏得伤痕累累,却依旧迎向朝阳——想要证明真理似的,他坚定地说,“阿堇就不是。” 关忻无话可说。 游云开抹了把眼泪,下床整理衣裤;关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赤条条地坐在床上,沉默而无措。 游云开拿起背包往门口走,关忻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就是我跟你坦诚的后果?” 游云开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也许连霄会更懂你。” 关忻的脸更白了。其实他更想问“你是不再爱我了吗”,但他不敢戳破窗户纸,可这句话和“我不再爱你”无异。 门开,门关。 关忻盯着门口,渐渐双眸湿红,半晌收回目光,眨干湿润,自嘲苦笑。 之前关忻洗澡的时候,注意到窗外的空调散热器和墙壁之间有一张瑰丽的蜘蛛网,此时想来,像极了他们的承诺,网里的人坚信爱巢坚固,实则一股风就能吹掉它。 可即便游云开如此绝情,他也没办法恨他。关忻听过医院的小护士说过“愚蠢清澈的大学生”的梗,他不觉得是贬义,恰恰相反,他爱游云开对不公与黑暗抱有的愚蠢清澈的反对。那是没被世故驯化过的,天然的炽热真诚。 曾经他也这样过。如果能晚生十年就好了,游云开一定很爱那时候的他。 没有如果。 这几个月,他服下名为“游云开”的药,日见好转,却原来是饮鸩止渴,所谓的好转是回光返照。他想过可能会有副作用,但副作用是“死”,真是始料未及。 多么炽热真诚啊,都冻毙了他。 但没关系,他命都能给他。 关忻将被子拥在身上,却仍刺骨寒凉。他不明白游云开离去是什么意思,只想着游云开说过“吵不散的”。 吵不散的。 关忻轻轻叹了一口气。 “傻瓜,我是关忻,不是凌月明。”
第31章 游云开一阵风似的冲出酒店,被一阵风激灵了发昏的大脑,驻足在酒店门口,到底担心关忻一个人,那处还有伤,手边没有药…… 他得去给关忻买点消炎药,可眼下没手机没现金,脑海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觉得关忻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一个认为关忻那个蚌壳黯然神伤时只会自闭自虐,根本想不起来上药。 游云开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自知言语过分,但又抹不开脸回去,而且他也憋屈,他明明没有错,可是连关忻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仿佛身处一个颠倒的世界,所有车辆都在逆行,指示牌失去效力—— 当错误的力量足够大,坚守正确是不屈,还是愚蠢?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说着容易做着难。游云开陷入深深的困惑,焦灼胸膛,进退两难,他看了眼时间,正是中午休息,左思右想后去了秀场后台找阿堇。穿过人手一杯冰美式的模特人海,看到阿堇孤零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手上翻看一只盒子,上前说:“这是什么?” 阿堇抬头,把盒子递给游云开,笑说:“手机,刘沛让我给你的,说是赔给你的最新款,换换你那个老年机。” 游云开打心眼里鄙视刘沛,听了这话手都没伸,耷拉着眼皮对手机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才不要他的,脏了我的手,我妈过来会给我带新手机的。” “那你自己还给他。”见游云开秒变狰狞的面孔,阿堇噗嗤一笑,拉过他的手,把盒子硬塞给他,“好啦,手机又没错,快点装上电话卡,跟你妈报个平安。” 游云开义正言辞:“不要就是不要,”手一摊,“你手机给我。” “干嘛?” “借我用一下!”别扭地脸红,声线渐弱,“我买点东西。” 阿堇高举手机,他个子高,游云开蹦起来也够不着:“你就不想知道这两天有谁找过你吗?” 游云开气急败坏,一甩袖子背对着他坐下,气呼呼地:“不借就算了,那破手机你愿意留下留下,愿意送人送人,反正我不要!” 阿堇见状,转到他面前,端详他脸色:“你……跟凌老师吵架了?” 游云开扁扁嘴:“你陪我吃个饭,边吃边说。” 阿堇点点头,去衣柜取自己的衣服换上,趁此间隙,他偷偷给连霄发了个微信。 …………………………………… 关忻在浴室里忍痛清理了半天,门铃突然响了。草草擦干身上的水珠,系好浴袍开门一看,连霄元气满满地站在门口。 连霄本要说什么,见他发丝潮润,陡转话锋咋舌说:“大中午的你洗哪门子澡——”恍然明白了什么,面容一僵,别过眼轻咳一声,“你一直没吃东西,我来叫你吃个饭。” 关忻的伤情不便吃东西,他身心俱疲,一心为游云开绸缪,懒得装相,木着脸说:“不用了,下午白姨到,我得跟她见个面。” “时间还早——” “要吃饭的话,你应该跟阿堇去。” “事实上,是阿堇让我来找你的,”连霄说,“你家小朋友在他那儿,说你们大吵一架。” 关忻顿了片刻:“他心情不好。” “你呢?你的心情呢?” 关忻有些撑不下去,反手便要关门,连霄猛进一步,格住门,还要说话,然撒眼看去,雪白的床单上,数点殷红血迹如雪地红梅般乍眼。 两厢沉默。关忻既不掩饰,也不解释,连尴尬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一把推开连霄,房门咚地在连霄鼻尖前方紧闭,带出一股疾风,搅乱了连霄额前发丝。 关忻揉按鼻梁,强打精神回浴室吹头发,没一会儿门铃又响,不耐烦地开门,连霄一脚插进来,不给被拒之门外的机会,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 关忻看清了袋子上印着药房名,语气复杂:“……谢了。” “用我帮你吗?” 关忻无语地看着他。 连霄蹬鼻子上脸:“那我能进来吗?”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有……”走廊不隔音,关忻换个说辞,“有家属的人。阿堇人不错,别让善良的人难过。” 连霄促笑一声,隐约透着讽刺:“好,那我就在门口等你,你暂时吃不了东西,不如去喝杯果汁?” 连霄好心赠药,关忻只得报以琼瑶,拾掇齐整,一起下楼去了酒店自带的咖啡厅。点完单,连霄开门见山:“刚下飞机的时候你侬我侬,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剑拔弩张了?” 关忻头痛欲裂,蹙眉敲击额角,无奈说:“小孩儿,轴,没惯着他,说了两句,甩脸子了。” 关忻避重就轻,要说最不想谁看他和游云开的笑话,连霄首当其冲;可连霄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一针见血:“我听说他们这个比赛签了合同的,中途退赛要交违约金,还不少。” “……” “你得劝他呀,这么大的人了,不能任性,”连霄打量他,“看来是因为这个吵了架,没劝动?” 心都是偏的,关忻不能免俗,当即护短:“事出有因,他才二十出头,哪见过这种不要脸的阵仗,他有这个反应很正常。” 连霄说:“我知道来龙去脉,阿堇都告诉我了,小朋友是真正义,但也真是不聪明。他那个姓刘的同学就很有觉悟,抓住机会,未来可期。” 关忻看他一眼,不疼不痒地说:“聪明是一种天赋,但正义是一种选择,我不认为云开不聪明,相反,我庆幸他正义,这是一种智慧,如果我能守护得住,那是我的荣幸。” 连霄听出弦外之音,惊讶地说:“你该不会要给他出这笔钱吧?你妈留给你的遗产你都捐慈善了,房子还要还贷款,这些年就靠你治眼睛的那点死工资过活,你上哪儿能凑出这笔钱?” 关忻没吭声,他倒是还有个后手,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更不想用。 连霄说:“如果当年,你妈的遗产你留下哪怕十分之一,这一百来万不过是毛毛雨。说实话,你当年那么决绝一分钱不留,我打心底钦佩,但也不得不说,太天真。” “天真吗,这大概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很务实,我很……” 关忻回想当年,母亲遗产磅礴,因为已经跟凌柏离婚,凌月明成为无可争议的唯一继承人。母亲为他设立了信托,加上一些不动产和股份,足够他花天酒地潇洒一辈子。这份继承备受瞩目,媒体跟踪报道,还有八卦节目请了专家推测这份遗产的具体数额,那段时间不劳而获的“凌月明”成了全国最令人羡慕的星二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