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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意这份“羡慕”脚下踩着凌月明的“悲痛”,好像握着钱就一定能消解痛楚。凌月明的“眼泪”被解读为“作秀”,“丧母之痛”被肢解成“无病呻吟”。悲伤天然地需要被看见、被安慰,可凌月明的悲伤如同透过哈哈镜,折射出去的是畸形的喜悦、变异的豁达。 那时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只想夺回爱母亲的权利,他想,是不是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悲伤。 连霄说:“其实你可以跟我开口的。” “连霄,我不知道你突然回心转意是什么意思,但你不喜欢我,”关忻冷静而平和,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你从来没爱过我,爱是装不出来的,以前我蠢,看不清,托你的福,现在我看得清了。” 连霄捏紧杯子,扬起的笑意摇摇欲坠:“你心中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破例’吧,”关忻目光放长、变得悠远,“我钦佩云开的为人,但我不支持他的选择,可我依然会想办法给他凑违约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而是因为他。”收回目光,凝视连霄,“愿你有朝一日,也能遇到那个能让你破例的人。” “你所说的破例是放弃你自己的一部分——” “放弃让我变得更完整,”关忻说,“有的人喜欢蓝色,所以希望另一半是一个本身就喜欢蓝色的人;有的人希望另一半是或许不喜欢蓝色,但在他涂鸦时,依然会递给他蓝色蜡笔的人;而我,我希望另一半是一个会因为我喜欢蓝色,而希望自己也会喜欢上蓝色的人,这个时候我会告诉他,不必勉强喜欢,你的举动足够让我爱上你喜欢的颜色了。” 连霄目色忽闪:“如果当初……” “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了,”关忻说,“我希望你能为了我留下,但你选择了能让你事业腾飞的机会,你没做错。其实如果你当时能稍稍有过哪怕一丁点儿的犹豫,我也会心甘情愿放你走。爱你的人是不会束缚你的,我们所渴求的不过是那一丁点儿犹豫。” 话音刚落,关忻手机来了微信:“白姨到了,我去找她。” 说完匆匆离去,剩下桌上几乎满杯的果汁。 …………………………………………… 游云开和阿堇进了一家小面馆,游云开点了碗辣肉面,他心里揣着事儿,筷子搅了半天,一口也吃不下。 路上阿堇塞了满耳朵游云开的抱怨,见状说:“瞧你心神不宁的,不然赶快回去,跟凌老师好好道个歉,他会原谅你的。” “我不该说他是凌月明的,他都恨死凌柏了,更不该说连霄会更懂他——”游云开看向阿堇,“我没别的意思啊阿堇,我那是气话,”——阿堇好脾气地点点头——“他那个样子,一碰就要碎了似的,”游云开彻底吃不下了,撂下筷子懊恼地揪头发,“但是——但是——他说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去要冠军,他怎么能那么做!” 阿堇说:“其实凌老师说得没错,到最后大家都会妥协的。” 游云开抬起头,找寻真理一般:“你就没有妥协,不是吗?” “我没妥协,可你看我如今什么下场?” 游云开不吭声了,半晌心酸地叹气:“我就是……失望,可我又……心疼,但我还……不想低头,然后我……开始后悔了。阿堇,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听关忻的话啊?” 阿堇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样你会很难受,”抿了抿红润的嘴唇,又说,“不管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我这边能有七十来万吧,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游云开惊讶地看着他,全身气血翻腾。这句话他没想到居然能从阿堇嘴里说出来,而不是关忻! 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不断充气的气球,就要到达爆炸的临界点,泪水自心顶出,花在眼眶里,碎钻似的闪闪发亮:“阿堇……”激动哽咽,“阿堇……你……” 阿堇羞赧地说:“我不会出主意,但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 “阿堇,你懂我,”眉宇沾染轻愁,“他不懂我。” “凌老师有他的视角,可能我们现在还不理解,”阿堇说,“云开,爱情总会分分合合,而我是你的朋友,我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阿堇……”游云开垮下脸,耷拉眉尾,拂之不去的失望,“为什么他不能像你一样……” 阿堇不知该说什么,又递给他一双筷子:“先吃饭吧。” 刚说完,阿堇微信响,拿起一看,对游云开说:“你妈妈打上车了,一会儿到你住的酒店,你吃完就赶紧回去吧,我直接回秀场了。” 游云开点点头,突然说:“对了,我和关忻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啊。” 阿堇翻个俏皮的白眼:“废话,用你说,我和霄哥的事儿,你也把好门儿。” 游云开嘿嘿笑了,跟阿堇共享秘密,无形中比之上学时期更亲近了一层,冰寒的心仿佛注入了暖流,在阿堇离去前又真诚地说了一声:“阿堇,谢谢你。” 出了面馆,阿堇往前走了几步,确定游云开透过窗户也看不见他,他回头望了望,目光深如古井,晦暗不明,冷笑着说:“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完举步前行,边走边给连霄发了个微信:如果游云开真开口跟我借钱,这七十万你出。 连霄还在酒店的咖啡厅,慢吞吞地喝着关忻剩下的果汁,若有所思;看到微信,回道:放心,轮不到我们拿这个钱。游云开是不是感动坏了,有没有头脑一热爱上你? 阿堇:那个傻子,上学的时候没意识到喜欢我,现在有了凌月明,更转不过弯儿,刚才还一门心思为伤了凌月明的那几句话食不下咽呢。 连霄看着短短的几行字笑了下:那你可得抓紧了,我们说好的,我得到凌月明,你就能得到‘三山’秀场的offer,今年九月份的春夏季已经过了,努努力还能赶上明年二月的秋冬。 阿堇几乎要把手机捏爆,反唇相讥:看你回复的这么快,凌月明不在旁边?我通风报信给你和凌月明创造独处的机会,你也得争点儿气,趁虚而入一举拿下。 连霄:我不像你,只会给目标下药,还被人家老婆捉奸在床。你最好端正态度,帮你保住亚洲区的秀,已经刷爆我这张脸了,还想走大牌的话,三山是你唯一的机会,三山和洛伦佐师出同门却是死对头,有我帮你内推,还是有点希望的。你的前途捏在我手里,乖乖听话,该给你的我自会给你。 阿堇瞪着屏幕,自尊和傲气被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上天不公,他也曾洁身自好,却错失许多良机;后来他看透了社会运转遵从的是潜规则,螳臂当车可笑愚蠢,于是义无反顾投身浊流随俗浮沉,往上爬——只有往上爬,爬得高高的,才能风干淤泥! 可是高塔似乎永无尽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人身在更高层。人心不足,登高跌重——意大利秀场之后,他想成为洛伦佐的品牌签约模特,于是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龙困浅滩,还被连霄一个虾子玩弄股掌——他不甘心! 阿堇闭上眼,深呼吸平复激烈的心跳,半晌睁开眼,将跟连霄唇枪舌战的几条微信一一删除。
第32章 白姨做事雷厉风行,没用关忻接她,自己到了订好的酒店,行李一撂就去了酒店大堂等关忻。 她放下工作千里迢迢跑过来帮他们善后,关忻很过意不去,本应带着游云开一起过来,然而一场架吵得节外生枝,转念又觉游云开不在场也好,那句“到底是凌月明”扎得他的心四面漏风,从此有关“凌月明”的任何事情,关忻都不敢让游云开知晓了。 “被看见可不一定是好事”,关忻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太需要伤口愈合,好给游云开奉上一颗完好无缺的心。然而匆匆结痂的伤疤太丑陋,还是吓到了他;关忻想,自己太急了,应该将伤疤牢牢藏起的,如同月球背面那样不予表露,永远以鲜活朝向云开。 ——坦诚固然美妙,但也虚幻;想一直爱下去,就得对他有所保留。 还好,现在改正还不晚。 关忻到的时候,白姨点的咖啡刚端上来。关忻未等坐定便单刀直入:“白姨,你也做过评委,这种事有没有过先例?如果退赛了,会不会影响云开后续参加的比赛?” 白姨没急着答,看看他的身后,问:“就你一个?云开呢?” “他……有事。” 关忻用力掩藏落寞,不敌白姨火眼金睛:“你俩吵架了?” “没有,”关忻不想给她徒增烦恼,追问,“白姨,您还没说呢,怎么能不影响他。” 关忻早在微信里就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明白,白姨面色凝重,啜了口咖啡,斟酌着说:“我跟Eric通电话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全看云开的态度。”为难地看向关忻,“刘沛息事宁人,Eric当然有恃无恐。云开就是别不过这个劲儿,是吗?” 关忻说:“他受委屈了。” “忻忻,我知道你心疼他,但这事儿怎么看,最划算的办法都是当没发生过。”白姨说,“云开到底还小,撞撞南墙不是坏事。” 关忻何尝不知,可是游云开宁折不弯,要他怎么舍得?心底暗自长叹,口上直言不讳:“这事儿来得又急又猛,对他打击太大,我怕他因此愤世嫉俗,或者一蹶不振,那就弄巧成拙了。不如先顺着他,退了赛我再循序渐进跟他讲道理,他是个聪明人,只是需要点儿时间。违约金的话,我来想办法。” 白姨惊讶:“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不是要把房子贷出去吧,你可别犯傻!” “您放心,我拎得清,那样我下个月就断顿儿了。” “你还真算过?!” 何止是算过,房产、保单、存款,能弄出钱的他都打过主意;这些年靠自己攒出的家底儿就这么多,堪堪凑得出一百五十万,付完兜比脸还干净,甭过日子了。 关忻无视白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正色说:“我妈给我留了笔急用金,等我年满三十五岁才能支取,当年年纪不够,银行不让动,才没捐出去。” “你现在也没到三十五啊,怎么拿出来?” 关忻眼底划过一丝晦暗:“提前拿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得取得凌柏的同意。” “……”白姨哑然,半晌轻轻一叹,“你妈也是煞费苦心了。” 得知这个条件的时刻,关忻记忆犹新,他麻木地坐在银行的会客室里,尽职的律师细致掰芽地给他解释每行条款的意思,他好像一条鱼,佁然水中,从岸上传来的声音经过水的稀释,嗡嗡的、隆隆的,他听不清,只觉得吵闹。 直到说到“三十五岁之前如需支取,须取得监护人凌柏的同意”,他俶尔活了过来,怒火融化了冻毙的躯干,热血怒吼奔流:他和凌柏已经断绝关系了,凭什么还要受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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