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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家里来了客人,是爸妈的同事,老相识了,妈妈正在给她看他走秀的视频。 光鲜亮丽,奢侈糜烂。 背后他付出了什么,越亲近的人越扑朔。 连霄让他立刻通知三山洋一,但他还有一丝微小的希望,如暗夜里的烛光。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真可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游云开的喜欢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 第二天下午,阿堇提着一盒蛋饺再次登门拜访。 游云开正戴着眼镜,给他妈新买的家居服扦裤脚,正好锻炼下隐形针法,听到有人敲门,开门见是阿堇,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本着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招呼他进了客厅。 阿堇近乎讨好地笑笑,举起手里的保温盒:“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吃我家做的蛋饺,今天又做了,给你送来。” 游云开不记得自己喜欢蛋饺,但以前不论阿堇给他什么,他都会捧场称赞,于是接过送进厨房:“谢谢。” 阿堇跟上来,倚着厨房门:“叔叔阿姨不在?” “他们有事出去了,”游云开腾出保温盒,还给阿堇,“你找他们有事?” 阿堇笑说:“来你家当然是找你,如果你爸妈在家,我们就出去聊。” “寒冬腊月谁要出去。” 阿堇不以为意地说:“记得以前寒假的时候,我俩经常跑出去吃火锅打雪仗,玩到很晚也不想回家,都不知道冷。” 一套感情牌打下来,游云开意识到阿堇醉翁之意绝不在几个蛋饺,兴致缺缺地回到卧室继续缝缝补补,银针白线灵巧地在布料中翻飞,时隐时现。阿堇坐在一边的学习椅上,佯作高昂地看着他做活儿,尴尬与不满吹气球似的在心中膨胀。 从前都是游云开的目光追随着自顾自的他,那种低他一等、崇仰欣赏的目光,出自内心;此刻阿堇照猫画虎,却怎么也学不出精髓,两个人都不自在。 阿堇主动敞开话题:“最近和关老师有联系吗?” “托你的福,他现在没空联系我。” 辛辣的讽刺窒了阿堇一瞬——这显然不是他熟悉的游云开,不知何时,游云开的表层长出了细小的倒刺,从此热情与善良不再光滑,而是有了锋芒。 棘手。 阿堇垂下头,内疚脆弱的姿态,虽然不排除游云开从连霄那里得知他下黑手的可能,但既然游云开没挑明,他就乐得装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算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真挚的光,“我对不起关老师,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关老师的违约金我来付。” 游云开停住手里的针线,皱眉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见游云开还能关心一句他的死活,阿堇松了口气,语调轻快不少:“你不用管,反正不偷不抢。”——不必把连霄扯进来。 游云开小心地插好针,将未完工的裤子堆到桌面上,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我一直想问……” 张口又闭口,难以启齿般。 阿堇的心提到嗓子眼,有隐隐的期待——如果游云开还能开诚布公问他是否对凌月明做过什么,反倒是件好事,证明游云开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他。 游云开拿过手机,点点翻翻,然后递给阿堇。 阿堇看着屏幕上他和游云开半年前的微信内容,投去不解的眼神。 “你给我发的这条微信,”游云开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sweetie,下个月桃仙站你来吗,你来我给你留票’,真的是发给我的吗?” 阿堇愣了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游云开紧盯着他,求知若渴,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是发给我的吗?” 阿堇面色渐渐沉下去:“你既然这样问了,那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心里的答案。” 游云开挺直身板:“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拽过针线接着缝起来,“违约金是我和关忻的事,不用你操心了,等我妈回来,我会告诉她你送了蛋饺过来。” “云开,把视频告诉三山是我思虑不周,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你也为关老师考虑考虑——” “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个‘让你心里好受’的补偿?” 阿堇错愕地看着他,陌生极了。 “时间不早了,不留你了。” 阿堇眼眶轻红,芙蓉泣露:“云开,你也是业内,知道我们这个行业,为了一些机会我没办法,只能妥协……潜规则才是现实的真规则,不遵守,就别想在圈子里活下去……我恨死这破规则了,可没有它我更没希望!” 游云开眼皮都没抬:“我不想听你的苦衷,那又不是我带给你的,跟我没关系。你也别去骚扰我老婆,他更不会要你的补偿的。” 阿堇难以置信:“云开,你真做这么绝?” 游云开停下针,半分无奈半分不耐:“阿堇,谁还没点苦衷了?活在现实里的不只是你,我们都在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晓瑜姐、有凌月明,还有许许多多喜欢你帮你的人,而我什么都没有,一直以来我只能靠自己,没有人帮我,我很累的你知不知道!” “你疯了?上学的时候你是全校最受欢迎的!一大堆人巴不得你能看他们一眼——” “那种人再多有什么用,他们没用,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游云开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在‘那种人’里,是不是?” 阿堇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刚一张口,被游云开打断:“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你和你妈一样傲慢优越狗眼看人低,但你刚到美国最难的那段日子里,选择向我吐苦水,我非常高兴,让我觉得我是你可以倾诉心声的朋友,所以即便那时已是高三,你一个视频过来,我还是会立刻接起来。 “后来你好起来了,就再没主动联系过我,我是很难受——但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梦想成真,在T台上闪闪发光!” 说到最后有些激动,游云开缓了口气:“……仔细想想,你从没询问过我的状况,我唯一的用处就是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这都OK。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碰我视若珍宝的人……” 阿堇后脊生凉,终于相信连霄出卖了他,却只能困兽犹斗:“你有没有良心,你在上海闹着要退赛的时候,我可是要给你拿违约金的,难道这还证明不了我有没有拿你当朋友吗!” “如果你伤害的只是我,那这件事就是你的免死金牌,但关忻是我唯一的红线,你不是不知道。” 这相当于挑明了发生在关忻身上的不堪,只是游云开本能地掩饰了赤裸裸的肮脏;阿堇明白,非是顾及他的脸面,而是在保护关忻的自尊。 关忻不在这里,却无处不在,像空气像自由,徜徉在游云开的生命中,不可或缺。 曾经这份保护是他的。 “那就让我弥补,”阿堇说,“我来付违约金,凌月明不用签约,皆大欢喜。” 游云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同样是向上伸展的手,游云开是托举,阿堇是下拽。下拽,还要为此自圆其说——可怜人的恶毒,像冻得千疮百孔的豆腐,窝回暖锅里,占尽关怀,却冷不丁将别人烫出酸泪。它释放了,干瘪了,释然了。 “小学的时候,我姥要带我去整牙,我怕疼,又不严重,于是就没整,”游云开说,“直到我看到你弄了,我才鼓起勇气,让我妈带我去看了牙医;你去美国之前,做了近视眼手术,整个大学四年我都蠢蠢欲动,也想做。 “你和晓瑜姐都说,我喜欢过你,但我现在觉得,那是向往,不是喜欢,否则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我向往你的自信和不在乎,想变成像你一样广受欢迎的人,但我却没看透支撑住自信和不在乎的,是极致的自私——我不是在批判你,我反而希望关忻能自私一点,这样他会活得轻松些。” 阿堇扯出一抹讽笑:“你觉得我轻松?” “你不是他,”游云开不留情面地说,“梦想会让你的生活难以忍受,而我和关忻的梦想,是跟爱的人一起肤浅地活着,所以忍受变成了享受。当然我也会拼尽全力成为厉害的设计师,但这不是终点,而是为了创造跟他更好的生活而付诸的努力。在知足上诞生的目标,会让我的每一步走得稳健,而他,自私一点才轻松。” “凌月明知足……是因为他满足过!而我——” “别沉迷你的不幸了!抬起头来看看吧,不是只有你在受苦,活着的人都在受苦,活着就是受苦,”游云开说,“你嫉妒关忻少年得志,但你拥有他求而不得的好爸妈,不论你父母在我看来怎么样,他们都以你为荣,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或者说是你看不上的那些拥趸,我们无条件地爱你支持你;而关忻在十六岁以后,名气反成累赘,被人口诛笔伐,没有父母关心他,交不到朋友,一丁点儿私事都会被放到网上大肆宣扬,毫无隐私有苦难言……但他宁肯厌弃自己,也没憎恨世界。你拥有的比他多多了,还不满足——不满足也没关系,可是你居然伤害无辜的他!” 阿堇铁青着俏脸,面庞微微扭曲。 游云开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漠然地说:“我庆幸没有做近视眼手术。多一副眼镜和少一点角膜都能看清世界,那何必要伤害自己呢?” “……你是决定硬扛下去了,是吧?” “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多的是,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 阿堇点点头,又点点头,转身离去,门摔得震天响。 在关门的余震中,游云开低下头,继续细致地缝针,可是眼眶中的泪水折歪落点,把他的指头扎出了血。 记忆就像锚定在时光布料上的针脚,每个人落点不同,成品就千差万别。 对阿堇来说,他们共筑的过往微不足道;可对他而言,却是与曾经的美好为敌。 屠戮殆尽,战场狼藉,谁也做不到十足潇洒。怅然若失,从此只字不提就是对过往最大的敬意。 缝完了最后一针,抽出那根定乾坤的线,裤子平整如初,没有一点修补的痕迹。 游云开满意地起身抻个懒腰,疏解郁气。这时微信响了一声,抓过一看,是他姐。 池晓瑜: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郑稚初家见面。别怕,我也在,你可要争气啊! ---- 啊,终于摊牌了!!fighting,游小狗!!
第65章 深冬短短的日照像劣质香水的留香,恍惚着退出天空。窗外华灯初上,关忻把快炒的两道菜端上餐桌,折返回厨房去拿碗的时候,白姨已经脱下了围裙,把盛好米饭的碗带了出来。 两人落座开餐,白姨吃了两口,怅然慨叹:“少了云开那个小家伙插科打诨,还怪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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