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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淋漓,像下在心头的一场大雨。游云开慢下吃面的动作,不安的雨滴晕开成焦虑。明天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成,关忻就会签字,就要回到闪光灯下,堕回他好不容易爬离的漩涡。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他不同意! 既然郑稚初利诱不了——说白了就是嫌他乳臭未干不靠谱——那就得换个攻势。晓之以理,郑稚初的理一套又一套,他讲不过;剩下的—— 动之以情。 ……游云开一阵无语。郑叔叔那一身生人勿进的寒气,真的有感情吗?就连跟他比较亲近的池晓瑜,俩人之间的相处也不和谐。这样的人,怎么会理解他对关忻的舍生忘死?理性当道之下,爱情沦为虚幻可笑的童话,只有小孩子才会深陷其中,务实的大人多会权衡利弊后弃如敝履吧。 是个人就有命门,郑稚初的是什么呢? 这时,他才发现,他忙活了这么久,将郑稚初的商业布局调查得一清二楚,却对他本人一无所知。以自己的短板去撬对方的长板,他就是阿基米德也撬不动啊! 思及此,他立刻给池晓瑜打去电话,可随即想起他曾问过她郑叔叔的个人情况,池晓瑜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多嘴。万一是郑稚初明令禁止,他这样冒失逼迫,陷她坐蜡就不好了。 想到这儿,游云开果断挂断了电话,紧接着脑筋转了个弯:还有个人研究过郑稚初,其了解没准儿不亚于池晓瑜。 游云开下意识点开微信,复又想起人家已经把他删了;转而找到通讯录,给阿堇打去了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没人接,游云开按断后发了个短信:看到回个电话,有事。 把剩下的面吃完,关忻吹干头发出了浴室,翻出游云开的睡衣放沙发上,让他洗完碗再洗自己。游云开听话照做。关忻去书房看新一期的论文月刊,没一会儿,听到客厅茶几上传来游云开的手机铃声。 重重水幕隔绝了浴室里游云开的听力。关忻犹豫一秒,起身要拿手机送过去,捡起手机一看,屏幕来显硕大的人名“阿堇”。 关忻如遭重锤,连忙丢开手机。心绪从惊吓中逐渐恢复正轨后,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复杂地瞥了眼浴室。 阿堇已被时尚圈边缘化,不知道这时厚着脸皮联系云开是什么居心。亲朋的背叛比陌生人的背叛更刻骨心寒,今日见云开的颓唐,关忻心疼得不知所措,但他吃不准如果阿堇穷追不舍,会不会让云开心软? ——如果云开最终选择原谅,他能否接受? 关忻扪心自问。虽然一切都还未发生,但大脑失禁的幻想绞成一根绳索,搭在他颈间,喉结伴随着紧张的吞咽上下一动,就能摩擦到绳索的粗粝,着火一般的疼。他不想继续充满暗示的等待下去,他要跟游云开挑明对阿堇的处理。 这时,手机又响,一条来自阿堇的短信:什么事? 良久,关忻盯着这三个字,仿佛不认识。颈间绳索绞刑勒紧,氧气逐秒稀薄,思绪却泼了冰水般清醒。 不是自顾自的诉说,而是一句困惑。什么事……阿堇问什么事,说明什么?说明是游云开主动联系的阿堇! 臆测依然成立,但主宾对调,关忻觉得自己是一堆搭错弦的神经组织,方才的心疼有着无处着力的荒唐感。他从不怀疑游云开的雅量,可私心里,他希望他能无条件地与自己同仇敌忾。 但那份爆料到底是游云开和阿堇两个人的事,他连立场都没有,何谈反对? 爱恨情仇凝成解不开的死结,漫长的无言中潜藏着激烈的抗辩。怀揣着独白陷在沙发里,不知过了多久,游云开擦着头发出来,好奇他没有去睡觉,扬起笑意刚走到跟前,关忻突然侧过脸,捡起手机递给他:“刚才阿堇给你来了电话。” 纯白柔软的棉质家居服衬得关忻肌肤鲜美,别过脸的瞬间游云开嗅到了带着水汽的清甜,然而还没来得及体会神魂颠倒的妙意,就被关忻的话拽回了现实。 不等他整顿借口,重磅又至:“他还发了短信,问你找他什么事。” 关忻执拗地举着手机,目色尖厉,刺得游云开舌头发木。两人对峙着,墙壁上的秒针滴答半晌,关忻垂眼轻轻放下手机,叹气说:“你怎么就学不会保护自己呢?” 语气出乎意料的沉静,连关忻自己也格外惊讶。那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束手无策的沉静,源自内心被虫蚁蛀空的虚怯——想跟游云开走下去,就必须接受阿堇是与众不同的,就算经历背叛、诬陷,游云开还是放不下他。 了然了这条铁律,关忻的勇气随之衰微,那些见不得光的空想终究成空,不如别想。但他止不住地担心:轻易的原谅会惯坏恶意,游云开再次受到伤害怎么办? 他恨自己保护不了他,起身向卧室走去:“早点休息吧。” “老婆!”游云开一个跨步挡住他,“你别误会,我找他是正经事!” 关忻一顿,眼底强撑的平静中燃起微弱的希冀:“什么事?” ——什么事,值得你跟他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游云开读得懂关忻的完整语句,他太熟悉关忻的言行,细微的、薄脆的淡泊下掩藏着错杂的不安,一如此刻。 为了抚平他的不安,不透点口风是不可能了:“我要问他郑叔叔的个人情况。”说到这个,大大唉声,“我认识的能让洛伦佐顾忌的人只有郑叔叔了,但他三番五次不松口,实在摸不清路数,我就想着找找突破口。问了晓瑜姐,她不说,我突然想起来阿堇有段时间对郑叔叔的身家挺感兴趣的,就想问问他。” “你是为了我?” 游云开赧然挠头:“诶呀,别这么说,别给自己压力呀……” 绕颈的绳索松懈了,疼痛中生出痒酥酥的暖意,忽视不能。劫后余生,关忻沉下肩胛,胆敢放开呼吸,迫不及待地说:“别问他了,别再理他了,好不好?” “诶?可是——” “他那样对你了,你到此为止没问题的。” “关忻——” “就算你郑叔叔不帮忙也没关系,就三年,而且未必是三年,有凌柏那边的赔款呢,我可以跟洛伦佐谈,违约金一到账就自动解约——” 游云开目瞪口呆:“关忻!” “你怎么就不懂呢!!” 关忻崩溃的嘶吼如同轰然倒塌的冰川。游云开毫不迟疑地将他迎接入怀,红了眼眶:“我懂啊,我当然懂啊,所以我不能让你签啊……” “我不在乎——” “我在乎!!”游云开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梏在眼前,一字一板,“我知道你不想动凌柏的赔款,那条裙子不是钱能衡量的,拿到了赔款,你也只会捐出去;我知道你有多渴望平静的生活,如果你对我的爱让你过不上这样的生活,那你的生活里不该有我。” 关忻惊恐地发现连分手都不再能威胁他。呼吸道被什么堵住了大半,细弱的气流颤颤巍巍地从鼻腔爬出来:“你想怎样?去找阿堇?那我现在就去跟洛伦佐签约!” “你要是签了,我立刻让我爸妈准备七百五十万!” 关忻难以置信。他们心照不宣早晚有一天游云开要跟父母出柜,但这要等到游云开经济独立之后。一旦有所求地挑破,他们哪里还有未来。 “那我们呢?”关忻哽咽,“我们的以后呢?” 游云开揩去他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扬起笑脸,以乐观豁达对抗未知:“你不是说了,还没到最后一刻呢,主角都是绝地翻盘的。” 太渺茫了,洛伦佐延期是唯一的解法,否则无论关忻签不签约,游云开都会跟爸妈坦白,然后——他们就没有然后了。 关忻不堪重负般回拥,希望时间就此暂停,将他们焊死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没有你,我的生活再平静又有什么意义……” 游云开的目光深情又哀伤,越过关忻的发丝,与沙发上的三花猫四目相望。那时他说过,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关忻,我爱你,无论在不在一起,我都爱你,只爱你。”
第72章 闹钟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关忻在闹铃尖叫的第一秒就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按掉闹铃,翻身看向身侧,没有游云开的身影,摸了摸被窝,触手冰凉,已经起了有一会儿。 连忙趿拉上拖鞋拉开卧室门,客厅里不见游云开的踪影,倒是池晓瑜在餐桌前悠哉的往烤面包片上抹咖椰酱,见他醒了,元气满满地挥舞黄油刀:“上午好啊弟妹。” 关忻迷茫了几秒:“云开呢?” “为你们的未来拼搏去了——他原话。” 池晓瑜露出酸倒一排牙的表情,关忻露出了相似的尴尬:“你不陪他去?” 池晓瑜耸耸肩,咬了口面包:“他特意叫我过来看着你,防你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 池晓瑜玩味地笑了笑:“还真叫他猜准啦?他说你指定会这么干。” 昨晚洗完澡,池晓瑜看到游云开的来电,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回复;游云开确认关忻睡熟后,跑去楼梯间才接起来,没表明本来的意图,而是请池晓瑜明天陪关忻一天。 “陪?”池晓瑜咂摸字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去哪儿都得拽个人?” “好吧,是让你看着他,明天千万别让他签经纪约,”游云开把来龙去脉讲了个七七八八,捏了捏鼻梁,疲惫又无奈,“……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明确答应我,所以他肯定是会签的,然后倒逼我忍三年,我都能想象出来他会说‘代价已经付了,你要让一切付之东流吗’……最终我会乖乖听他的。” “其实,”池晓瑜迟疑着将手机换了个手,赢得多一点斟酌的时间,“其实关忻这么做,性价比是最高的,你们的目的不就是在一起吗?” “我知道怎么做最‘对’,但我没办法完全按照‘对错’做事,”游云开的语气有些苦恼有些无力,“而且,今天的强硬程度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但凡关忻那滴眼泪掉下来,我立马就能缴械投降,要是明天让他得手,呵……” 游云开绝望地捂住脸。违逆关忻,是他活这么大做过的最困难的事。今夜已经违逆一次了,短期内实在没力气再来一次。 池晓瑜同情地说:“我明白,不怪你,长得漂亮还有病的确太吸引人了。” 游云开忧虑地笑了笑。 姐弟俩达成共识防微杜渐,八个小时后关忻对着客厅五味杂陈。 池晓瑜把抹好酱料的面包片放到盘子里,朝关忻推去:“喏,云开指示的,烤面包机4档,趁热薄涂咖椰酱,最后加一片黄油。” 关忻认命上前,从保温茶壶里倒出澄亮的枸杞菊花茶,漂浮的纤维打着旋藕断丝连,入口是冬瓜糖甜而不腻的清甘。 久违的完美嵌刻味蕾的味道弥漫口腔,关忻一阵恍惚,跟云开分居后,喝过几次枸杞菊花茶,自己泡的或点的外卖,但味道总是不对,差了什么又说不清,明明以前他没这么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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