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陪他去真的没问题吗,”关忻回过神说,“他很怕你们郑叔叔。” “没错,但他还是坚持让我跟着你,一个人去打大怪兽,”池晓瑜又涂了一片面包,垂着眼漫不经心,“不过那小子一向傻人有傻福,不用担心。” 关忻注视她半晌:“你不会真跟着云开胡闹吧?” 池晓瑜咬了口面包,回以无辜的眼神。 “他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放着上策不选选下策,太儿戏了。” 池晓瑜比了个手势:“你还不了解他?他那个脑仁要是能有核桃大,他已经是洛伦佐服设大赛的亚军了,没准儿都拿到定向投资创建自己的品牌了。” “所以,我得签——” “抱歉不可以。” “晓瑜?!” 池晓瑜收敛神色,郑重其事:“关忻,云开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比谁都希望他幸福。但你签约不会让他幸福——你听我说完,”毫不留情地打断关忻的辩白,“你愿意签约,是因为你看到了三年之后你们能继续在一起的图景,这三年就成了黎明前的黑暗,痛苦但充满希望,可是云开着眼的是你,你有一秒钟的难过都是在割他的肉,三年——对你是希望,对他是凌迟,这样即便三年之后你们在一起了,他本该幸福的余生也会伴随着消散不去的愧疚,这对他不公平。” 关忻哑口,绝望得如在深水区游泳却踩不到底。他依旧不相信永远,但他相信云开,相信到不再憎恶自己,相信到相信自己值得云开的爱。这份相信夯实了爱意,甚至可以让他放弃平静生活的愿望,却无论如何舍不得云开愧疚。 不禁苦笑一声:“我赶过他无数次都没能赶走他,这回他居然主动要走。”目光与昨夜游云开的相叠,落在三花猫玩偶上,“……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的,骗子。” “别这么悲观嘛,还有机会。”池晓瑜安慰说,“他说你答应过他,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他难过了。” ——他确实把他们的点点滴滴都记在了心里。关忻心想,那是去年在电视台录完《重聚》后偶遇凌柏,他身心俱疲,转头朝游云开发了一通脾气,游云开却一眼看穿他张牙舞爪下的愧疚,当时云开很笃定地说:“……那我相信,以后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他答应过。他不能食言。 可一股不甘心泉眼般娓娓上涌,令他彷徨——难道分开就能解脱了吗?生生从灵魂中剥离的痛楚真的轻过愧疚吗? 关忻气息落拓,带着悄然的、坚韧的小情绪负隅顽抗:“他也说过让我自私一点。” “你固执己见,他也不会怪你,你知道的,他永远不会怪你,就像他再不值得原谅,你最终还是会原谅他一样。”池晓瑜说,“云开那个脑子……应该也没考虑太多,他就是单纯的见不得你不自在。” 关忻苍然笑说:“他是没什么脑子。”——但他有一颗很漂亮的心。 遵从内心去生活很艰难,芸芸众生明明不会在时代中留下沉重的踪迹,却总是被无形枷锁规束身不由己,那些枷锁甚至不是敌人,而是泡在泪水中的好意。 可泡在泪水中,连最柔软的光都会长出刺。 ………………………………………… 言尽于此,关忻觉着今天这趟都没必要去了,但过场还是得走。下午开车载着池晓瑜来到洛伦佐的工作室,秘书早早在电梯前候着,将两人带到会客室。 秘书倒了两杯水,说:“老板在开会,请稍等。” 二月服装展越来越近,洛伦佐不在美国专心布展,专程为了他跑一趟北京,一想到自己注定不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关忻自觉罪孽深重,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一排洛伦佐品牌辉煌瞬间的照片发呆。正中最显眼的一张是关雎身着Star Catcher与洛伦佐的合照,关忻凝视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再不想抬头。 池晓瑜放松得很,干脆开了一局游戏大杀四方,摩拳擦掌正要再来一局,门开了。 两人齐齐抬头,齐齐愕然。 连霄春风拂面地拉开椅子,坐在关忻对面,先风度翩翩地对女士打了个招呼:“你好,看上去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池晓瑜收起手机:“你好啊大明星,我是游云开他姐。” 连霄露出得体的醒悟,转头打量了下关忻,眉头微皱:“没睡好?” 关忻冷淡地说:“你来这儿什么事?” 连霄小臂搁在桌面,双手交握,隆起肩胛向关忻倾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说的很清楚,我不会拿你的钱。” “难道签给洛伦佐就比欠我人情更容易接受吗?”连霄无奈而包容地叹了口气,舒展身体靠在椅背上,“这样吧,就当我借你的,你爸那边的赔款一下来就还我,怎么样?串个钱而已,朋友之间很正常。” 关忻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观察一个陌生人,心中惊不起一丝涟漪。这个人承包了他少年的爱恨,让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命中注定,才会为之后的不了了之黯然神伤。 他想起昨晚游云开梏住他,庄严地说“我知道你不想动凌柏的赔款,那条裙子不是钱能衡量的,拿到了赔款,你也只会捐出去”,那模样生动鲜活到弄痛了彼此。 眼前的连霄却如劣质版画般死板,是十五年的时间令他们面目全非,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认了他? 荒唐又可笑。 关忻摇摇头,懒得多话:“我的事儿从来都和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了,你走吧。” 连霄面色一僵,强笑说:“我是来给你坐镇兜底的。” 关忻干脆闭上眼,当他空气。 …………………………………………………… 游云开一早跟池晓瑜交接班后出了门,叫了辆车直奔郑稚初公司,路上给阿堇回了电话,顾不得别扭开门见山。 阿堇说:“不是吧,池晓瑜都搞不定的话,基本没戏了。” “我就问你知不知道郑叔叔的背景,有戏没戏的还没尘埃落定呢!” 游云开着急上火,一出口像上膛的火枪,充满了攻击力。阿堇没跟他计较,要是游云开真能扳倒三山,他乐见其成,于是好一番冥思苦想后说:“晓瑜姐是领养的,你知道吧?” 这事儿游云开是去年才知道:“我问的是郑稚初,跟晓瑜姐有什么关系。” “我听小区里的老一辈儿说,当年晓瑜姐和池叔叔跟石故渊走得很近——石故渊你总知道吧——不知道?!”阿堇抬高了调门,“你一天都知道点儿啥啊——世纪初那场震惊全国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要案啊,主犯石故渊,畏罪自杀的那个!” 游云开说:“然后呢?说重点!” “石故渊生前是腾空和恒宇两大集团的掌门——现在是郑叔叔的;有个说法,不确定真假,说是石故渊是郑叔叔父亲的养子,跟郑叔叔算是兄弟吧,这对儿兄弟关系并不好,互相看不顺眼,想想也是,爹走了,偌大家业给了养子继承,亲生的哪能干,两人斗来斗去,郑叔叔胜出了。” 游云开微妙地沉默一下:“很好,更能佐证郑叔叔铁血无情心狠手辣。” “但很奇怪,据说晓瑜姐和石故渊长得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两家人关系也特别亲近,而且石故渊特别疼宠晓瑜姐,小区里人尽皆知,有传言说晓瑜姐其实是石故渊的女儿……” 游云开说:“那晓瑜姐岂不是郑叔叔的侄女?郑叔叔对她虽然面上不冷不热的,但实际行动可是予取予求,这不合常理啊,看到和死对头一样的脸应该膈应才对,难不成是觉得有愧?” “还有呢,郑叔叔现在住的房子,以前是石故渊的,真那么讨厌一个人的话,会想住对方住过的房子吗?而且石故渊死了,住进去不怕闹鬼啊……正常人都会立刻卖掉吧。” 游云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与其说是兄弟阋墙,不如说——” “不如说是怀念。”阿堇一锤定音,“住在有对方生活痕迹的地方,看着与对方相似的脸,就算石故渊真是被郑叔叔弄死的,也不可能只有恨。” 游云开想了想说:“但石故渊是真的犯罪了,是吧?郑叔叔是没错的。” “只能说……人很复杂。” 游云开沉默下去,心头逐一闪过认识的人,每个人都是一根不规则的多棱柱,或有复杂的身世,或有复杂的性格,所谓恨,不过是对方面向他的一面刺伤了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游云开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正要挂断电话,突然传来阿堇的声音:“云开!” “嗯?” “……如果我没做那件事,没伤害关老师,又或者,伤害的不是关老师,你会不会……依然当我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游云开仔细思考着,半晌说:“没有如果。” “如果呢?如果呢?” “我不知道你想要个什么答案,”游云开正色说,“曾经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人好,而不是因为你值得。现在,我想把我全部的好都给到关忻,全给他,只给他。” “我是说……如果……” “你是说如果你值得吗?”游云开说,“那关忻会跟我一起对你好的。” “……” “我没爱过你,阿堇,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了。” 挂下电话,游云开打起精神望向车窗外,街景疏忽,枯木连枝,一片萧瑟,但游云开知道,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又会焕发出另一番生机。 ……………………………… 到了公司,郑稚初居然不在,游云开白跑一大趟。时间不等人,他重又跟池晓瑜要了地址,马不停蹄直奔郑稚初的住所而去。 顺着记忆的路线,到了地点已经是下午,游云开来过一次,还算有点印象。在禁闭的大门前,一直被焦虑压制的畏惧卷土重来,他重整了一遍衣装,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清清嗓子,抬手敲响了门。 过了很久,久到敲门声可以被称为“锲而不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从里面被人大力打开,郑稚初猛地出现在游云开面前,眯起的眼里透着股不善,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蓬乱,胸膛气急败坏似的起伏不定,皱巴巴的T恤像是在梦里和谁打了一架。 游云开雄赳赳的问候被他这幅尊容噎了回去,手足无措之际,郑稚初哑着嗓子问:“会做饭吗?” 回过神来,游云开已经在翻他家的冰箱。等郑稚初形容整齐地出现,游云开正好端上来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郑叔叔,你家冰箱没什么食材了,就随便煮了个面……” 郑稚初置若罔闻,抄起筷子吃了一口,微微一顿。 游云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