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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挑眉:“连霄说的?” 关忻心头一紧,该来的总会来,好在提前做足了准备,笑盈盈说:“聊起来过,一直想恭喜你来着,这次总算逮到机会了。” “你跟连霄……一直有联系?” 关忻垂眼端起酒杯,仿佛在漫不经心地欣赏流光:“连霄没告诉你?你跟连霄解约了之后就没什么联系啦?” Alex靠在椅背上,四肢舒展,大方地说:“是有阵子没联系了,上次见还是他去年回国之前,他对你可是势在必得,你让他得偿所愿了?” 关忻笑说:“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十五年前没势在必得,十五年后想得偿所愿?” 俩人的机锋打得陆飞鸢脑瓜疼,见缝插针地说:“那必然不能,人家关老师现在的小男友我见过,清纯男大,看了就想嫁,一夜七次不在话下……” 关忻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Alex也被呛得直咳嗽,连扯了几张餐巾纸,分给关忻一半,古怪的气氛霎时消弭。一轮笑过,Alex吊着的弦沾了地气,对关忻说:“我是站你这边儿的,当时我还跟连霄打了赌,我赌他回天乏术。” 关忻深感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陆飞鸢咋咋呼呼:“有眼光,赌了多少啊,别忘了跟他要账,呐,今天的酒你请啊!”又要来菜单摩拳擦掌点贵酒。 Alex也不和他计较,只专注的看着关忻。关忻轻咳一声,目色放柔,气势和善起来:“为什么?” “我最开始就不同意他那么生硬地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一方面有现实层面的考量,你的话题性摆在那儿,万一真豁出去爆点什么猛料,连霄一个小新人这辈子别想起来了;另一方面,出于人道主义,他也应该先陪你渡过难关再说。” 关忻默然数秒:“陪我一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于他名声有损,身为他的经纪人,你最应该考虑这一点。” Alex摩挲杯口:“如果当初他听我的,时至今日你还会在他身边,他就不必这么被动了。” 关忻闻言眸色一闪:“别告诉我他真的后悔了。” “连霄目标性很强,他从不后悔做过的事,只后悔没做过的事,所以他才会成功。” 关忻细细琢磨言外之意。成功的背后不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沧桑,就是见得不光的肮脏。既然抛弃他对连霄来说算“做过的事”,不会后悔,那么“想破镜重圆”定然有鬼。 想到这里,关忻瞥了陆飞鸢一眼。陆飞鸢仍在对着酒单翻牌子,一心不肯二用。关忻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又说:“连霄说想回国发展,他在美国出什么事儿了吗?” Alex啜酒摇头:“没听说啊,他在美国还有几个本子要试镜呢。不过他想回国内发展也能理解,亚裔在西方不好混,电影诞生一百多年,好莱坞出了几个成龙李小龙?这几年全球电影市场遇冷,比起好莱坞,他国内的粉丝基础庞大,以他的资历,能拿到更高端的商务,对今后转型做投资人也有利。” 不愧是知名经纪人,几句话就把连霄的未来发展定了调子。关忻一边想,一边又实在丈二和尚,这时陆飞鸢点的酒上来,陆飞鸢闹着要玩喝酒小游戏,三个人轮过几圈,Alex看了眼表,说回家哄孩子睡觉,先行一步,走前依言付酒账,陆飞鸢搂着账单撵他:“走啦走啦,这次先放过你,赶紧把赌钱要回来再请客!” 关忻和Alex没交换联络方式,旧雨重逢檐下,雨尽相忘江湖。但至少关忻知道,不仅是Alex,他也挥手告别了曾经懦弱到疯狂的少年,他感到过去在一点点远离自己,那个少年的面目逐渐模糊,可他并不觉得获释,相反有一种错幻,好像连他也在抛弃那个站在雨里绝望无助的自己。 他一直想摆脱过去,事到临头又不舍,矛盾又奇怪。 突然肩膀一沉,抬头一看,陆飞鸢一脸严肃地按着他,地下党接头似的,四下看看,然后低声说:“可以确定了,小道消息绝对准。” 关忻从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么正经的表情,也跟着正经起来。 陆飞鸢凑到他耳边:“连霄在国内够呛能混下去了,他想在好莱坞站稳脚跟儿,最快的捷径就是冲奖,但想要拿到冲奖的角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狼多肉少,全好莱坞的男性亚裔都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你可就至关重要了——不,应该说是不可或缺。” 信息量太大,关忻的脑子消化了一会儿,慢慢蹙眉:“你在说啥?” 陆飞鸢坐稳当些,说:“现在国内影视寒冬,大家都没钱,互联网平台都不做定制了,全走分账,这是剧圈,电影圈更惨,没洗钱的了。但是前几年开始,金融资本进来了。” 听到“金融”,关忻忽地想起来连霄约他见面的茶室,连霄介绍时的口气可谓对茶室老板推崇备至,说是老板年少有为,大学开始倒腾币子,才二十出头就半个太阳的家当,还强调说是“绿纸”的半个太阳。 关忻对金融了解不多,但这种基本黑话不难猜测,绿纸指代美元,一个太阳指一个亿,绿纸的半个太阳,就是五千万美元,合将近3.6亿人民币。 当时他还问他怎么跟搞金融的勾搭上了,连霄怎么回答来着? ——“两条腿走路才稳当嘛,这些年也投了几个国内的电影,但只要我投,都想让我客串,我哪有那个时间?” 陆飞鸢仍在说:“……这群搞金融的最他妈坑,做电影的惨得一穷二白,他们一来可好,弄得乌烟瘴气!你知道他们怎么圈钱吗?” “不就是拍电影,然后上映分票房,加上周边流媒体……” “要说人家脑子灵光呢,活该人家发财!”陆飞鸢怒气冲冲,分不清是骂还是夸,“他们赚快钱的哪有闲心等你电影上映,他们先出一个人,说有投资意向,但对影视不了解,所以打算叫上朋友一起投资,我们做制片的当然乐见其成。对方也很配合,但会出个合同,要求固定收益,比方说一个人投了百分之十,他要求收益拿到总投资的百分之二十,赚了赔了都要这些。这里头有赌的成分,但这要求跟那些对赌协议一比真不过分,没经验的制片乐不滋儿地就签了。” 关忻说:“商不逐利,必有猫腻,话说回来,‘没闲心等你电影上映’,那他们怎么拿到钱?” “这几个人的总投资额一般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但对于我们前期融资贡献巨大,他们会把资金都先打进一个共同账户,我们拿着资金证明再去拉投资,这要比光杆好拉,等资金到个百分之六七十,就能前期筹备建组了,开拍之后跟投的资金一到位,他们每个人就把合同规定的收益分成——就是那百分之二十——直接划走了,然后人间蒸发!告,没法告,有合同,但钱就是没了,制片骑虎难下,要么背债,要么硬着头皮用剩下那点儿零头拍完——这怎么可能拍完!以前洗钱最狠的也只是用五千万做一个亿的盘子,几百万做一个亿的盘子,景德镇也做不出来!钱他们合法拿走了,债留给了制片!” 关忻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设局引你跳坑,轻轻松松赚翻倍!”陆飞鸢越说越义愤填膺,直接投下重磅炸弹,“连霄也参与了几次,他投的小,主要靠他的名气融资,一说有连霄参演,融得又快又多,我估计之后那几个金融大佬会给他分钱,几次下来小几个亿有了,这不比拍电影累死累活的来钱快!” “那他、你说他在国内混不下去——” “那些搞金融的狡兔三窟抓不到,连霄这个大名人还不好抓吗,好几个制片要联名起诉他了,名人涉案,上头非常重视,以后除非他不踏足大陆,否则等着踩缝纫机去吧!” 关忻有一瞬的迷茫。难怪连霄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七百五十万,那态度还毛毛雨洒洒水。他天真地以为是连霄多年来辛苦拍戏攒下的片酬,顶多里面有点副业投资,他还感动来着。 想到这里,关忻不寒而栗——要是自己真的用了这笔来路不明的钱,那就跟连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连霄能跑,他可不能!到时候,连霄又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向他伸出援手,半强迫半哄劝地让他跟他走。 连霄就是这样对他“势在必得”的吗?可是—— “他在美国发展,非得拽上我干什么?我有什么用?” 陆飞鸢扭捏了一下:“那个,你那两个双胞胎弟弟到美国了嘛,凌云端欠我人情,我就让他帮我核实了一下,”见关忻面色如常,并不微词他和双胞胎来往,安下心继续说,“那边政治正确有多离谱你也知道,少数族裔想冲奖就得往边缘角色钻,又因为刻板印象,招募亚裔的屈指可数,竞争相当激烈,而且还有个隐性歧视,公开出柜的演员的确更能得到LGBT角色,但重量级奖项几乎不会颁给同性恋演员,之后还会戏路受限。简直是悖论,越没有什么越强调什么。” 关忻说:“也就是说,连霄想得到一个同性恋角色,可既不能出柜影响他拿奖,又要高调展示他对同性的吸引力。” “Bingo!”陆飞鸢打个响指,“你这么聪明,你说他会怎么做?” 关忻伏下眼睛,不想将显而易见的事实赤裸裸地诉诸于口。父母赋予他家喻户晓的出身,却也成了他生长道路上被人觊觎利用的原罪。 陆飞鸢替他说出来:“像连霄这种级别的演员,吸引男粉不稀奇,谁还没几个梦男小零了?但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主创团队看到他的魅力优势,如果追求者是等闲男性,不会获得关注,但如果是你——” “负有盛名的国际巨星之子,公开出柜丑闻缠身,狂热纠缠连霄十多年……话题性叠满,宣传费都省了,如果我是电影团队,我也不会放过这泼天的流量。” 关忻自嘲一笑,心中阵阵发寒,连霄用虚伪的悔过和温柔织成蛛网,因势利导三面围堵,险些将他逼入深渊沤成养料——怪不得Alex说,时至今日他还在连霄身边的话,连霄处境不会这么被动。 差点又被骗了。 杯中酒映出关忻的倒影,液体抹去了十多年的岁月留在他脸上的痕迹,对着十六岁的自己,关忻心想,瞧,这就是你爱他的下场。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让妈妈最后的日子还在为他担心,让她带着没见到爱人最后一面的遗憾,不舍地离去。 一滴眼泪扰乱了酒面的平静,关忻一如既往地压制情绪,却被反扑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霎时濡湿。他一直怨恨凌柏心狠,但这一刻,他居然赞同起凌柏对他的厌恨。 陆飞鸢拍拍他微微颤动的肩胛,噼里啪啦地安慰他:“为了这么个法制咖大烂人伤心一秒都是浪费,天作有雨人作有祸,看他也不是个能活的面相,等他死了我请全酒吧一人一瓶茅台,带乐队去他葬礼上吹唢呐,就吹大张伟的倍儿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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