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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几秒之后,路洵星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你打电话来,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他醒来后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路洵星闭了闭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手机时的微麻感,像某种迟来的震荡,一圈一圈扩散到心口。 好友出了事,他当然不好受,但程启已然心神大乱,他便不能流露出半分慌乱,再压垮阿七,让苏醒后的阿冰担心。 这些年他虽然和季冰鉴保持着联系,但始终未曾再见。自那次街灯下的剖心深谈后,他虽能理解季冰鉴的所言所行,但仍忍不住觉得有些陌生,仿佛过去十几年所认识的,不过是对方刻意展现的某个侧影。这种隔阂感如细小的冰棱悬在心头,总归让他心存芥蒂,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相待。 聊天时季冰鉴的语气依旧轻快,路洵星却隐隐感觉到,他硬撑了很久,久到几乎无法真心地笑出来。 也许上次的那通来电,正是季冰鉴一次无望的求援,而他当时未曾在意,以致错过了挽救他的机会。 路洵星觉得愧疚,又想不出更好的处理办法。大概世上有些事情,本就不会有完美无缺的结局,因而人人自危,便只能在两难全的夹缝里摸索着继续前行,抉择再轮回。 有些人得以相伴走过生命的半程,然后在某个渡口轻轻地告别,已然称得上是幸运,而人生的课题,从来唯有自己能解。 他如此,季冰鉴亦然。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最后提示,路洵星抬起眼,望向被云层吞噬的灰色天际。乌云翻涌不休,偏生还有一线天光,执拗地从云隙间挣出一道裂缝,微弱却明晰。 他再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踏上舷梯。 机舱门缓缓关闭,路洵星在座位上坐定,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舷窗上。 曾经,他被动做过一次选择,无法评判对错,难求无愧于心。 这一次,命运似乎在他面前依然摆下了两条路。 唯独此刻,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清明如镜,仿佛经历了千千万万次的预演,早已一遍遍确认过答案。那不是权衡,也不是取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向,如昼夜交替般自然,如潮汐追随月亮般必然。 其实根本不存在任何其他选项,从见到季余的第一眼开始,路洵星此生要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擂鼓般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颤,比任何理性思考与是非判断都更加诚实而决绝。 他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答案—— 他绝不会再错失,也不会再放手。 无论前方是重圆,还是被再度推远;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破灭。 他都要奔赴季余的身边。
第58章 永恒 群峰沉静,千峦叠翠。 云雾在陡峭的岩壁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无声的河,沿着山体的纹理游走。整座山披戴着一层薄金色的晨光,林木苍郁,草叶沾露,微风掠过林梢,山间的光影便随之轻颤,仿佛整座山脉与人间万物一同呼吸。 远远望去,如同一幅尚未晕干的水墨画,肃静深邃,意境悠长。 路洵星沿着山道拾级而上,脚下的石阶湿滑而冰凉。 前方云岫尽头,起跳台隐约可见——那是一座横生于长天与云霭之间的灰白色平台,如一座孤悬的岛屿,离风那么近,离尘那么远,仿佛只要纵身一跃,便可挣脱引力的桎梏,赴身天地的裂隙。 一片山野的寂静中,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骚动。 路洵星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让他汗毛倒竖、冷汗直冒。 他一路狂奔上来,肺腑间火辣辣地疼,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扑过去死死拉住路旁一位工作人员的衣袖,用气声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 “有位华人飞行者在飞行途中发生意外,信号中断,目前已经失联。”工作人员的脸色也很不好,“我们已经全力开展搜救——先生,你先放开我,先生,你还好吗?” 只那一瞬间,路洵星耳中所有的声音被一道尖锐的鸣响取代,随后是绝对的死寂。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前方的平台、远处的山峦、身旁的人影扭曲晃动,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 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他生理性地窒息、反胃、眩晕,手脚发软、头皮发麻,浓烈的腥甜味在喉间翻涌。心却疼得他弯下腰,狠狠拧住领口,恨不得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脏,好教它不要这样疯狂而绝望地跳动。 不。 不会是季余,不能是季余…… 难道他……又来迟了么…… 他撞开人群,疯了一样往起跳点奔跑,季余的名字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从他的喉咙里吼出来。他恐慌而又痛苦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却很快被无垠的天地吞没,只剩下寥寥几率破碎的余音。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也无法正常地思考,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阴翳,显得失真而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了多少次,膝盖被碎石磕破,鲜血混着灰尘,手掌也满是擦伤,他却不管不顾,咬着牙继续向上跑。 “季余——!” “季余你在哪儿!” “求求你了季余,你回答我啊!” 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象那个痛彻心扉、能夺走他全部希望与生机的场景——冰冷的高空、折断的风翼,和……下坠的身影。 那会彻底摧毁他。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恐惧那个人从他的生命中坠落,消逝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只要季余还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哪怕是看他与别人举案齐眉,哪怕是被他辜负厌弃,哪怕自己就要死在此刻,他也只会觉得无比幸福。 他爬过一道长长的陡坡,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你在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路洵星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季余静静站在他视野下方的山道尽头,额发被山风吹乱,面容清隽依旧。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青山与云海,他迎着明亮的日光而立,身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瞬间,风停了,云滞了,世界仿佛都静止了。路洵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现在是一场沉没的梦境,抑或眼前人是他濒临绝境时执念催生的幻觉。 “路洵星。”季余轻轻叫出他的名字,那双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中,隐隐多了一些别的情绪,“你怎么来了。” “……季余。”路洵星低声喃喃。 直到确认与他对望的男人是那么的鲜明、真实,安然无恙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他才终于回过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哥!你还在,你没有出事……”他仿佛劫后余生一般,语无伦次地重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路洵星狂奔着往下向季余冲了过去,想把他重重拥在怀中,感受他温热的呼吸,听他有力的心跳,从今往后,再也不放手。 然而他刚跨出几步,便踩上了湿滑的积雪和青苔,脚下重重一滑。失重感猛然袭来,他甚至来不及抓住任何支撑,便从层层石阶上滚了下去。 他在陡峭的台阶上连续翻滚,衣服被粗糙的岩面刮破,脸颊狠狠撞到石棱,拉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染红了半边面容。 最后一次冲撞来得极重。 他的身体砸在坚硬冰冷的石台上,发出闷而钝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那分明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痛觉被屏蔽了许久,终于尖锐地浮现。路洵星瘫坐在地,汗水、血水、泪水交织,糊了满脸,腿以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看起来狼狈到了极致。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唯有眸子亮得惊人。 巨大的痛楚几乎令他昏厥,他却强撑着大睁双眼,近乎贪婪地、一错不错地望着那个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季余半跪在路洵星的身侧,看着他扭曲变形的腿,以及半张脸触目惊心的血迹,眼神里迅速漫起一种压制不住的惊慌。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一时间竟不敢碰他:“你疯了吗,路洵星!你怎么敢那么快往下冲!你不要命了?你的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没去翼装飞行……太好了……”路洵星气息破碎,眼角的泪顺着伤口滑落,与血混在一起,“我听到有人出事了,你知道我有多怕是你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颤抖中是深入肺腑的后怕:“我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 风把季余的发丝吹得四散,他眼睛通红,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全然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咬着牙,按下手表的紧急求救信号,声音绷得极紧:“别说话了,急救很快就来。” 路洵星勉强笑了一下,眼神已经开始发散:“我没事,就是腿有点痛,你不用担心我。” 季余看着他那双沾血的、渐渐熄灭的眼睛,眼睫抖得厉害,单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路洵星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你别走……” 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怯怯抬眼去看季余的脸色,见季余并没有不悦,只是神态怔忪而慌乱,才慢慢放下重心,将发沉的头倚在他的腿上:“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季余被他抓得整颗心都在颤。他低下头,哑着声音说:“我没有走,我去叫卫生站的医护人员,先简单处理一下你的伤势。” “季哥,我好冷……”路洵星的脑子越来越昏沉,右腿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脸上也火烧火燎,疼得感觉自己几乎要眼冒金星。他连喘息都快没有力气了,却强忍着不让呻吟泄出唇齿,只是轻轻地道:“我有点冷,还有点困,好累啊……我先睡一会儿……” “季哥你别担心,等下叫醒我就好……” 季余微微俯下身,用脸颊贴着路洵星的额头,那一瞬间刺骨的凉意令他心头骤然一紧。路洵星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是掌心的细雪,无声无息化作雪水,簌簌淌落指尖,让人无从挽留。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湿润,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年轻人的身上,低低唤了一声:“路洵星……” 没有回应。 路洵星沉沉闭上了双眼。他紧扣在季余腕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力道,垂落下来,却又在最后一瞬,用尽残存的力气,悄悄牵住了季余的衣角。 远处雪线之上,阳光自云间倾斜而下,破开远山朦胧的轮廓,如水洗般洒满山谷,将整条蜿蜒的山道染上一层蔚金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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