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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余咬了咬牙，站起身：“我没事了，走吧。” 他的脸色还是很惨淡，路洵星心中不忍，劝道：“多休息一会儿吧。”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山上没有路灯，等天全黑的时候，就要被困在山上了，到时候又冷又黑，一晚上要怎么熬？”季余摇了摇头，“快走吧。” 路洵星忍不住叹气，语气里满是自责：“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下山，都怪我不好，不该拉你陪我来这么荒凉的地方。” 季余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说了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怎么又这么凶啊。”路洵星有些恼了，“你为什么非要逞强呢？身体不舒服也不是你的错啊！再说了，如果不是陪我爬山，你也不会受伤的！” 季余道：“难道示弱的话，这条路就可以不走了吗？”他扶着石壁一点点站起，“没有用处的事，我从来不做。” 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背影孤单而倔强：“是我自身的问题，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明明刚才的氛围还很好，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好好和男人相处的……又是熟悉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路洵星耐着性子道：“季哥，有时候你真的不用这样强撑着的，你这样让我想关心你都不知道怎么办。” “关心？”季余冷笑了一声，“路洵星，你的关心还是留给别人吧，我不需要。” 路洵星本该像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一样感到生气，但不知为何，这次他并没有多少怒火，只觉得心里涌上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谁在他心间划了一道小口子，往里面呼呼地灌着凉风。 他好像有一点懂季余了，这个男人并不是刀枪不入无坚不摧，而是给自己竖起了高高的城墙，生怕自己示弱，生怕别人流露出一点点的轻视。为了不被同情，不惜连好意都隔绝在外，因为他从不允许自己脆弱，也从不认为有人会发自内心地在意他。 路洵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这种感觉，只觉得胸前好像压了一块石头，虽然并不沉重，却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季余并不如他嘴上逞强的那般从容，脚步都有些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按在腰侧的手指狠狠嵌入，已经用劲得泛红充血。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又踏出一步，没想到脚下的石砖有些松动，他本就气力不足，一脚没有踩实，顿时失去重心，往后跌去。 路洵星时刻注意着季余的情况，见状立马冲上前去，将他稳稳接入怀中。男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紧紧咬着下唇，齿缝间竟生生溢出了血色。 天色渐晚，橘色的晚霞映在天边，将山林都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颜色，一抹残光铺在地上，将他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这样的美景两人都无心欣赏，过了好一会儿，季余才捱过那阵疼痛，勉强缓了过来：“不用管我了……你先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暂时应该无法下山了。” 路洵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听不懂吗，我走不动了。”季余微微垂着眼，“天黑之前，你还来得及下山，不用和我一起困在这里。” “那你怎么办？”路洵星有些急了，“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季余愣了愣，然后道，“你明明可以自己下山，不用被困在这里，不用被我拖累。” 他似乎是真心诚意地在疑惑，仿佛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在他的逻辑系统里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理解。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路洵星轻声道：“你还有我，我还在啊。” “我们刚才在路上经过了一户山里居民的家，路程不太远，慢慢往回走，天完全黑之前应该可以到达，我们借宿一晚就是。”路洵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季余身上，“季哥，你觉得好一点了我们再出发。今天不下山也挺好的呀，刚好我一直想看山间日出，就是起不来，明早你一定要把我摇醒。” 季余的视线落在肩上的外套：“蠢，太蠢了……怎么还是这么蠢。” 他一直知道，其实他并没有喜欢错人，路洵星从来没有变过，始终那样坦率温暖，干净又明亮。 是他自己的心境变了，是他生了妄念，偏偏要强求，可路洵星那么好，让他明知是错是劫，明知会有恶果，却还要误人误己。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温柔地把外衣拢上他的肩头，对他笑得这样好看。 “……”路洵星正好抬起头，直直撞上他的视线，眸光交错间，不知为何呼吸都停顿了一拍。 男人有一双很黑的眸子，不摻染任何杂色，静默深沉，少了那一层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的温和。 他就这样看着路洵星，明明还是面无表情，但路洵星总觉得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向什么久远的东西，就像是……往日的一段碎片残影，明明已随时间散落，竭力回想都捕捉不出真切的样子，却无端地感觉有些熟悉。
第8章 日出 当晚他们留宿在芳山的一户村民家中。山上的村民淳朴热情，听说他们是来不及下山的旅客，立马收拾腾出了家里的一间空房，还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饭后又招呼着他们吃自家种的水果。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季余摘下自己的手表放在床头。 路洵星不禁哑然失笑：“你是因为这家好心人怎么都不肯收钱，所以才把手表留在这里的吧？老板啊，他们是山里的村民，压根认不出你这块手表的牌子，也不知道它有多贵，只会以为你不小心落在这里，说不定还会特意收起来等你回来拿呢。” 季余道：“昨天他们为了招待我们，特意杀了一只鸡，吃饭时，那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却还是等着客人先动筷。这家人的家具陈设都比较老旧，剩下的菜也都仔细地收起来，明明经济条件不太好，却还是把什么都拿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他们。” 这个外表冷淡的男人其实很细心，只不过似乎不太会对待别人的善意，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路洵星笑着说：“下次我们再一起来吧，给他们带很多外面的好吃的，好不好？” 季余点点头。 他们早起是为了能够看山上的日出，此时勤劳的山民夫妇早已起身忙碌，家里的小男孩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困得直打哈欠，眼圈红彤彤得像只小兔子，冲过来抱住路洵星的大腿：“哥哥再见！你们下次还要再来我们家玩！” 女主人笑着道：“小伟难得这么早起来，是舍不得哥哥吧？” 仅仅一个晚上，路洵星就已经和这个孩子混熟了，两人之间有说不完的话，简直就如同龄人一般。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伟的头：“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来找你玩，我们可是好朋友。我和这个冷冰冰的哥哥，会一起回来看你的。” 小伟抬头怯怯看了一眼季余，似乎有些怕他，但还是用力地点点头：“嗯！”他伸出小手指，“拉钩，不许变。” 季余休息了一晚，腰伤已无大碍，经过路洵星的软磨硬泡，他终于答应一下山就去医院拍片检查。 天光熹微，空气中流淌着独属于山野的清新味道，初晨的暖意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肌骨，让四肢百骸舒展畅快起来。 置身其中，时光的流逝都缓慢下来，神思也变得澄宁，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空思绪，再也想不了任何复杂晦暗的事，世间万事万物都是那样的明净而清朗。 这里是座四面环山的小城，芳山便是众多山峦中最不起眼的一座。重峦叠嶂隐天蔽日，即使已缘身在最高处，在弥漫的晨雾间也难以看清一轮初日缓缓攀上天空的轮廓。 路洵星打了个哈欠：“看来是看不到日出了。白起这么早了。” 清晨的山林清寂而远阔，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季余立在他身旁，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样已经很美了。” 路洵星闻声看向他，雾岚缭绕间，只见季余的侧脸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恍若蒙上了一层轻纱，俊美的容颜少了几分冷意，却恍惚间让人觉得，或许这才是褪去强势外壳后那个最真实的季余。 清冽而湿润的山风拂面吹过，一瞬之间光影流转，浮动的光尘抚过男人微微仰起的面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被光线点亮，载满了温柔的暖意。 路洵星不禁看呆了。男人的唇形很好看，唇很薄，略显冷淡，却意外地吸引人。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多更亲密的行为，但却从来没有过嘴唇相触，自己这种奇怪又莫名的感觉，难道是想……亲上去吗？ 路洵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强行收起胡思乱想。果然男人的感情和欲望是分不开的，明明很确定自己一直喜欢的是阿冰，但是和季余在一起睡的时间久了，不免…… 季余回过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的脸？”路洵星挠了挠后脑勺，语无伦次地说，“我有点热，今天温度好高啊，太阳也有点晒……” 季余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受凉了？”他微微皱着眉，抬手去摸路洵星的额头，“是有点热，但应该没有发烧，等会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路洵星呆呆地点头：“啊，好！” 云雾渐散，现出苍山碧野，天光一点点地亮堂了起来。 下山之后，路洵星兴冲冲地拉着季余，准备带他去吃一家当地特别有名的苍蝇小馆，主打酸辣鲜香的米粉。季余想了想，有些犹豫：“很辣吗？” “可以不放辣，不过这里的辣椒很香的，不吃很可惜！”路洵星眼巴巴地望着他，连忙补充道，“很干净的，虽然只是小馆子，但老板特别勤快，真的一点都不脏！” 季余抿了抿唇：“我不太能吃辣。”他本想拒绝，但对上路洵星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一软，想着自己还带了点胃药，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好吧，尝一尝。” 路洵星兴奋得刚想欢呼出声，季余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后者在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微微皱眉，却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季余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淡淡地回应两句，最后问了声“一定要见吗”，似乎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便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整个人一下子沉了下去，显得格外疲惫。季余一向冷静自持，不会轻易流露情绪，路洵星很少见到他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但也从没见过他这样倦怠的神态，眉宇间都笼罩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男人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临时有些工作，需要赶回去。抱歉。” “啊……”路洵星很是失望，忍不住追问，“这么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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