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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余道：“是我爽约了，这次你所有的开销我都会承担，你玩得开心。” 路洵星作为一个情人，一向很自觉，从不过问金主工作上的事，见季余神色郑重，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我可要狠狠宰你一笔，我马上就去吃米其林大餐，住五星级酒店。” 他气鼓鼓的样子很生动，季余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请便。” 他订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路洵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往后跑：“你等我一下，很快的！先别走！” 季余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年轻人已经跑远了。 网上约好的车停在了路边，路洵星却还没有回来，季余看着空荡的山路，对司机说：“麻烦再等一会儿吧。” 他又等了几分钟，却迟迟没见到那个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他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离开，却听到青年遥遥的呐喊：“喂——我回来了！再等我一下！” 他回身望去。 朝阳斜挂在山间，暖金色的光晕洒在山道上，把远处的青年裹在一层耀眼的光里。 路洵星逆光飞奔而来，如同破晓的流星，步伐又急又快，风将他的衣角和发丝吹得飞扬，连天光都随着他奔跑的轮廓轻轻晃动。年轻人仿佛迫不及待地要穿越眼前的一切，只为早一刻来到他身边。 他冲到季余面前，快要靠近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对方还有腰伤，生生刹住了车，自己反倒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便急急把刚从山下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扔到了季余的怀里：“老板，再忙也要记得吃早餐啊。” 山下最近的便利店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他一路狂奔过去再跑回来，整个脸都是红的，亮晶晶的汗水点在额头上，衬得那一双明星似的眸子更加清亮。 路洵星招招手：“回去也好，大城市的医疗设备还是好一点，记得一定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工作没有身体重要。老板你不用惦记我，我会吃好喝好的！” 季余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塑料的外包装还带着微微的暖意，青年掌心的余温透了过来，让他冰凉的指尖也有了温度：“……谢谢。” 车子缓缓启动。透过半开的车窗，晴空白云、苍翠山林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那个在路旁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也早已消失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望向窗外，仿佛仍然能看到路洵星向他挥手告别。 牛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瓶身凝结着一层冰凉的水珠，季余的肠胃，本不适合喝这样生冷的东西，但他还是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一口。 意外地好喝，可能是当地牧场原生态的鲜奶，入口格外的清甜香醇。 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牛奶。路洵星就是这样，总能让他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生活泛起涟漪，带来种种意想不到的味道，这种未知的体验最是沉沦上瘾，让人一旦拥有，便难以忘怀。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刚才那通电话是季夫人打来的，而所谓的“紧急事务”，竟然是—— 相亲。
第9章 林小姐 季余回到季家老宅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厅堂灯火通明，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季夫人忙着给儿子夹菜，季冰鉴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父亲逗得哈哈大笑。 这样的氛围温馨而亲昵，是独属于真正家人的亲密无间。季余站在门口，像是个不请自来的看客，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多余。他低下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眼里却殊无笑意。 季冰鉴眼睛尖，看见他连忙招手：“哥，你回来啦！快来吃饭，我给你盛饭，妈今天烧的排骨可好吃了！” 季夫人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自己不多吃点，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你就是惯着他！”季岩东不满地瞪了季冰鉴一眼，“他最近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让他去公司好好学学，他倒好，天天躲懒，每天不知道在瞎玩什么！” 季冰鉴嘿嘿一笑：“这次回来发现哥也瘦了不少，你们也盯着他多吃点嘛。” 季余淡淡开口：“我吃过了。” 季夫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来了，抬头笑道：“小余啊，来得正好。一会儿记得换件衣服，林家的大小姐相貌周正，人也有文化，等下你见见，一定会喜欢的。” 季余还没回答，季冰鉴便抢着道：“我哥还很年轻，人又优秀，简直是钻石王老五，干嘛急着相亲？再说了，就算要找，也得找他喜欢的！” 季岩东道：“他都已经二十七八了，还不急？倒是你，毕业回来就鬼混，赶紧多跟你哥学学，季氏的担子可轻不了！” 季余冷眼旁观着这一家人一唱一和，热闹得恰到好处，神色始终冷淡，转向季冰鉴道：“什么时候来公司？” “哎呀哥，我最近去看了电竞比赛，Constellation战队，刚刚夺冠的那个，你也知道吧？”季冰鉴蹦蹦跳跳地凑上前，揽住季余的肩膀，“你不是还投资了他们吗？哥你眼光真好！” 季余下意识地偏过头，才发觉这个弟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季冰鉴接着喋喋不休：“我太喜欢Seven了，最近拜了师在跟他学习，我觉得自己很有天赋，说不定也能去打职业呢。” 季夫人道：“又胡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打职业？你可折腾去吧。”她若有所思，“是不是……小星当队长的那个队伍？之前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你们老在一块玩，他最近还好吧？” 季岩东摇头：“是路家的那个男孩吧？这孩子可惜了，之前成绩也不错，现在不务正业，连大学都不念就跑去打什么游戏，他父母也真是的，真就放手不管了。” 季冰鉴不满地道：“哎哎哎，打电竞怎么了，人家拿了冠军，现在还是明星选手，不知道有多少粉丝！哥你给我作证，我说的对吧？” 季余微微颔首，喉间泛起一丝熟悉的苦涩。他想起那晚在决赛场馆外见到季冰鉴的场景，年轻人兴奋地接过应援手幅，笑容明朗地道谢，而那一刻，早已有人在人山人海的盛大中等候多时，只为与他重逢一面。 那是季余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是他求而不得之人的心之所向。 就如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轻易地照出他所有的阴郁、不堪与狼狈。 他仓促推说有事，几乎是落荒而逃，才离开了这个让他无处容身的地方，回到了他习惯也觉得安全的孤寂中去。 胃部熟悉的绞痛悄然袭来，季余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了闭眼，才想起早上离开时怕他饿，路洵星不由分说地塞了几块面包给他。他拆开一块，咬下去，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缓慢扩散，却没能带来片刻的慰藉，反而令他鼻腔一酸。 原来那点甜意落入喉间时，竟需要同时将所有酸楚一并吞下。 车窗外霓虹初上，手机微微震动，是林家小姐发来的消息，说下班刚好路过，约他在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林家大小姐的全名叫林乃文，林家做饰品起家，曾经风光一时，但后来因为设计过时、管理层频繁变动走了下坡路，发展得并不如意。近年来季氏同样境况不佳，两家此番商讨联姻，算是抱团取暖、共渡寒冬，也是情理之中。 林乃文身着一袭中式设计的长裙，未施粉黛，仪态极佳，如同一幅淡墨山水，不像其他世家千金一般妆容精致、穿着时尚，却更显气质与从容。她轻啜了一口茉莉花茶，微微一笑：“季先生的香水很好闻。” 季余怔了怔：“谢谢。”他想了想又道，“林小姐的裙子也很好看。” 林乃文轻轻笑了一声：“你不太像我之前见的那些纨绔公子哥，是个有趣的人。我们订婚吧。” 季余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小姐问：“你讨厌我吗？” 季余道：“不讨厌，但是也……” “我也是，不讨厌你，但也谈不上喜欢你。”林小姐轻柔地道，“但这就够了，不是吗？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总归要成婚的，都是应付而已，婚后怎样，互不干涉。” 季余之前就听说过这位林家大小姐性子古怪，醉心学术，不理家中事务，如今于一所大学任教，正攻读博士学位，这在富家小姐里是极为罕见的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斗胆问一句，林小姐为什么选中我呢？” “门第不如林家的人，对我曲意逢迎；门第高于林家的人，自然也瞧不上我，态度敷衍。但无论是谁，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总是在打量的，我知道，他们是在估量我的价格。”林小姐说到这，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而你看我的时候，就只是……把我当作一个‘人’而已。不是林家的女儿，不是联姻的对象，更不是谁的附属品，只是芸芸众生中寻常的一员罢了。”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这就够了。” 季余微微摇头，还是不能理解：“林小姐一点都不了解我，竟然就这样轻易托付终身么。” “你是季家的私生子，虽然代管公司，但并无实权，以后季氏也不会落在你头上，所以才会推你出来联姻。”林乃文的声音清脆，字句分明，如同珠玉落盘，“我呢，是已故的原配生的大女儿，早已被边缘化，以后林家兴盛败落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结婚。了解这些，应该就够了吧。” 她说话的语调温温柔柔，如同念诗一般动听，出口的话却字字如刀，犀利非常。季余自嘲地笑了笑：“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和不受宠的长女，确实非常相配。” 林乃文道：“所以，你是答应了？” 季余无奈地看着她：“很可惜，我是同性恋。” “我并不介意。”林小姐笑吟吟地道，“你是同性恋也好，跨性别都行，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我是那种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人，也不指望谁来爱我。我只在意我自己，我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对我来说都一样，既然都不可信，自然无甚区别。” 她淡淡地笑着，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如何惊世骇俗，季余苦笑：“林小姐年纪轻轻，对感情之事倒是看得透彻。” “我说的都是真话。”林乃文悠闲地又饮了一口茶，“说到底，季公子不愿像我一样，做让自己最舒服的选择，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吧？”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袒露心迹于季余而言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不知为何，对着林小姐恬静却清明异常的眼神，他却莫名不想说谎：“对我来说，这一生可能还是想和心里的人度过。” “七情六欲果然耽误人啊。”林乃文长叹了一口气，像是什么勘破红尘的世外高人一般，下一秒又饶有兴致地凑上前道，“外界传闻高岭之花的季家大少，是为哪位良人动了凡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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