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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季余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接受这一切,可以毫不在意,可事实上,他却可笑地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在一次他追问路洵星的行踪、勒令对方不能超过一小时不回自己消息之后,年轻人气鼓鼓地瞪起眼睛:“我讨厌你!你这个控制狂!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你更强悍、更冷漠的人了!” 那时的他确实强势至极,不由分说地索取一切,理所应当地占据着对方生活的全部,甚至掌握并掠夺路洵星每一段人际关系。 任何可能的失控、任何情感的偏移,他都要提前掐灭,完全无视路洵星的感受,毫不顾忌地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他那时并不懂爱,以为那必须建立在掌控之上。 所以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季余便无数次审视自己强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用尽全力去克制所有病态的、意图独占的念头。他试着成为一个正常且合格的伴侣,希望路洵星对这段关系感到健康和舒适,不让自己的爱变成一种枷锁和负担。 是他的每一声拒绝,每一次沉默,将路洵星悄然推远了吗? 明明再没有争执,再没有误解,他却觉得年轻人眼里明亮的光不再只属于他一人。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季余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半靠在床头。 唯一亮着的一盏落地灯将他的脸色映得比平常更加苍白,眼窝也更加深邃。他修长的指节夹着半截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缓缓地旋转着,像某种迟疑却暧昧的信号。 路洵星从浴室出来,边走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床沿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季余突然倾身向前,毫无预兆地主动吻了上来。 双唇相触的瞬间,他缓缓闭上了眼,把所有情绪尽数隐没在这个细微的动作中,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否定什么。 他的吻技有所长进,但依旧称得上笨拙,路洵星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身体却本能地回应着,任由对方蛮横地攫取着他唇齿间的温度。 分开以后,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季余,发觉男人的神色平淡得惊人,又显得莫名的压抑。季余的眸光清明如水,仿佛能映出路洵星此刻怔忪的模样,却没有留下任何潮湿的痕迹。 路洵星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他含糊开口,气息还有些不稳:“季哥,你不想要的话,没必要为了我——” “少废话。”季余哑声打断,用手狠狠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入怀中,不容抗拒地引入床榻的深处。 路洵星还有些搞不清楚情况,然而下一秒,天雷勾动地火,一切轰然崩塌。 他被吻得发懵,只遵循着肌肉记忆,一只手握住季余的腰侧,另一只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长久未曾亲密的两具躯体贴合在一起,却又不约而同地克制着那种忘情的沉溺,仿佛一旦再用力一分,某些本就脆弱的东西将要彻底碎裂。 窗外城市的灯火闪烁不定,错落的光影洒在交叠的轮廓上,显出一种冷暖交织的斑驳。即使是在最迫切的那一刻,季余的眼神依然冷静。 没有耳边的情话,没有泄出的呻吟,只有低低的一声“阿星”,被他生生压在齿关之下,缄默得近乎沉重,如同一种濒临折损的补救。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室内,浅淡得几不可察。季余醒来时身侧已空,只有空气中还残存着昨夜的气息。 他的身体已经被清理干净,连发梢都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显然被人细致地照料过。只是低头看去,皮肤上深浅不一的红痕仍清晰可见,身下酸痛得厉害,头脑也昏昏沉沉,无一不是激烈的昨夜留下的痕迹。 厨房里飘来粥香,季余打开手机,果然看到了路洵星发来的几条信息:“我先去干活了,你好好休息!” “我煮了香菇鸡丝粥,在厨房的锅里,你记得热一下再吃。” “太累了今天就不要上班了,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 他望着屏幕怔忡数秒,漆黑的眼瞳里漫过罕见的迷茫,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瞬便被抹平。 原本今天有一场V-SENSE新一轮的融资会,季余理应亲自出席,但他现在连撑起身子都感到吃力,便决定听路洵星的话休息一天。他想了想,拨通了周雪晶的电话,嘱咐她代为赴会,并将准备好的协议文件一并送去。 安排完今日的工作后,他实在抵抗不过疲乏的身体和涣散的意志,再次沉沉睡去。 然而没过多久,季余便被骤然响起的来电铃声惊醒。 电话一接通,便是周雪晶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惶:“季总,对方的投资代表一看到我,突然变得很激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质问我是不是你故意派来的,还说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季余一怔,眉心微蹙:“投资代表?那个新的匿名资方?” “是的。”周雪晶语速很快,还有些发抖,明显受到了惊吓,却还是强自冷静道,“因为新资方是通过第三方公司保密持股的,之前我一直和秘书对接,所以从来没有见过本人,我并不认识他。” “但今天我一进会议室,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问我叫什么,我还没回答,他的情绪就失控了,不停地说你是故意派我来的……” 季余心头一沉,隐隐有某种早已成形的预感,在血脉中蛰伏已久,骤然蔓延。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异常冷静:“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艰难地扶住床沿,拖着还未恢复的身体缓缓起身,腰腹的绵软让他几乎无力站稳,那股复杂而难以言表的感觉随着这一番挣扎在心中愈演愈烈。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还温热的粥,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赶到会议室时,季余的唇色略显寡淡,额角还泛着细密的冷汗,眉宇间冷峻得近乎冰封。 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会场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迎面坐着的那位匿名股东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季余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季岩东。 父子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空气如有实质,仿佛就此凝固。那一刻,季余既觉得这一幕在意料之中,又似乎全然未曾想过它会真的发生。 原来这场精心布局的融资背后,一直隐藏的,还是那个他以为早已脱离自己人生轨迹的、所谓父亲的存在。 季岩东微微一震,指间转动着的钢笔掉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动了动唇,无声地叫了一句:“小余。” “季董。”季余却在同一时间开口,泾渭分明地划清了界限,“有事您直接找我就好,何必要为难我手下的小姑娘?她也只是帮我办事而已。” “帮你办事?”季岩东不知为何,神色骤然冷却,手指在桌上攥成拳又缓缓松开,“你早就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了吧?所以才故意派她来。” 季余顿了顿:“什么意思?” “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你难道不是存心刺激我、想报复我,看我失态?”季岩东拔高声调,激动地站起身来,下意识看向周雪晶,“她长得活脱脱——” 没有人明白为何他突然爆发,失去一贯的矜贵自持。 季余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他一向冷淡的面容很少出现这样激烈的神情,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诞可笑的事情,连带肩膀都在剧烈地抖动。 “真是……”他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出的眸光却冷得骇人,“太讽刺了。” “小周,她只是思絮一个出色又可靠的员工,她有自己的名字,有属于自己的过往和未来的人生。”季余止住笑意,语气平淡,接着陈述这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我让她来替我参会,是因为她足够专业,也一直在跟进融资事宜。我完全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季董,是您多心了。”他讥讽地一笑。
第68章 雪絮 最初在酒局中带回这个有着清澈眼瞳的女孩,也许的确是为了初见时那一眼的恍惚,以及她肖似母亲的轮廓。 但那毕竟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记忆中贾轻絮的相貌已然模糊,季余被少女无措却倔强的神色打动,只是单纯地想帮她一把,仅此而已。 他曾想过,如果当年拉母亲出泥潭的人不是季岩东,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季岩东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脸色一下子惨白可怖。他的神色复杂得几乎扭曲,有愤怒,有羞愧,有微微的茫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迟来的慌乱。 而站在他身前的季余衣冠楚楚,眉目低垂,冷静而锋利,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窜上心头:他仿佛不是在和亲生儿子对峙,而是在面对那个已经离开他许多年的女人。那张同样清丽、同样执着的脸,仿佛穿越了时光的诅咒和生死的阻隔,正在无声地审视与诘问着他。 他想起初遇那天,他们从迷离浮华的光影与浓烈呛人的烟酒气中落荒而逃,骑着摩托车穿行在春日漫天纷飞的柳絮里。 少女坐在背后,虚虚揽着他的腰,他故作不知,任凭她偷偷将脸贴在他的背上,长发随风飞舞,拂过他的后颈,一缕雪松香若有若无地缠在风中。 那时飞絮沾染满身,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他们行至江边,他摘下头盔,回过头随口问她:“你,怎么称呼?” 少女怯怯地低头,盯着脚尖:“贾轻絮,轻微的轻,柳絮的絮。”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报出的名字竟然听起来像是真名:“很美的名字,倒像是念过书的人起的。”他笑了笑,“但是不太吉利,以后不要叫了。” “这是我的名字!”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少女含着薄怒抬起眼,“只有这个名字是属于我的,您不能、不能这样随便说它不好……” 他举手做投降状:“曹雪芹,知道吗?” 少女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神色更加黯淡。 他不知为何有些得意起来:“就是写红楼梦的,红楼梦,总该听过吧?” 少女这次踟蹰着,慢慢点了点头。 “林黛玉在红楼梦里写过一首咏柳絮的词,我念几句给你听——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他看着她:“这首词里写的柳絮很薄命。你的絮上还有一个轻字,命格太轻,压不住的话,容易飘零无依,一辈子孤苦的。” “是、是吗。”少女相信了他的话,明显有些慌乱无措,手指绞着衣角,讷讷地问,“那您说……我应该叫什么呢?” 他方才那点兴致不知为何一下子淡了,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便转身看向滔滔江水,不再理会身旁几分期待几分忐忑、正静静等待着答案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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