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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到处充满悲伤的环境里继续过冬天,不管是谁提起过往那些事,他就会不受控制地、像神经病一般变得应激。 江北昇想走,说是逃避也好,或许换个环境他都能少做点噩梦。 江北昇继续说:“我说过能遇到你我很惊喜,我不是没想过你,所以我才会犹豫。” 冷风钻进车内,于天舒听得心里更难受了。 “我估计陈昀也都告诉你了,不管你是怎样看我,但我的确是个喜欢逃避的胆小鬼。”江北昇忍不住调侃自己一声,“刚看到你的定位时我很生气。我生气陈昀可能将我的事情抖了出来,生气又多了一个人知道了那些恶心的过去。” “尤其,这个人还是你。” 于天舒松开江北昇,“江北昇,我……”话说一半又很快被打断。 “可就在刚才来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在意的不过是那些无所谓的名声。可两年前我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现在。”他边说边释怀地看着于天舒笑笑。 窗外的雨下进窗户里,掉在手背的几滴雨点带着一阵驱不散的寒。 江北昇手放在兜里走下车,江畔两边的桂花早就被雨打湿落了一地,于天舒脚下踩着深黑的花瓣跟上前去。 江北昇消瘦的背影笔直地站在树下,暗灰的江面深不见底,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远方,任由回忆将他拉回过往。 “这条江里,有我朋友的一条命。”江北昇打断他,没来由地说。 生命是永远被值得敬畏的,但当支撑自我的理想因现实分崩离析时,曾经的江北昇也想过就这样一死了之。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汽车鸣笛、骨头断裂的声音随时都能跟着噩梦响在耳畔。 那是两年前的平安夜。 算着规培,江北昇已经在附院工作了整整六年。 医大附属也算得上省内顶尖的医院,那时候他在研究生毕业后直接跟着导师留院。 医院是最不缺人才的地方,过于忙碌和高压的工作也算不得前程似锦,他还想着那年结束后继续读博深造。 新年即将来临,街边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江北昇起床后陈昀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他快速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就听陈昀说:“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明天下夜再说吧。”江北昇擦完嘴亲了亲陈昀的脸。 “好吧。” 附院的住院医基本全年午休,一周最少一个值班,而下夜都是在中午,等第二天他们还要继续上班。 江北昇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取下门口的背包和陈昀说了告别。 到医院后江北昇照常交班查看患者,中午外卖刚到他就收到了抢救室的急会诊,他放下饭盒下楼过去查看。 急诊抢救室在一楼,敞开的大门吹来一阵冷风,江北昇路过大厅时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断续的哭声。 江北昇走到工作台前,抢救室的医生指了指病床,而后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三十七岁孕妇,一个小时前喝了百草枯。刚来的时候一直在闹腾拔管,打完两针地西泮还有劲。” “这是铁了心要死啊。”江北昇带好口罩呢喃道。 “可不呗。” 城里人自杀跳楼村里人自杀喝药,这钟事在医院是最习以为常的,百草枯的威力他们也最了解不过了。 抢救室里还有特殊抢救室,里面已经开始插管洗胃,江北昇进去简单看了眼情况,就被满屋子的农药味呛得不自觉屏住呼吸。 随后江北昇走到办公桌前大致翻了翻病例,心里有个估计后喊来家属提前打起了预防针。 “百草枯?喝了多少?” “我们也不知道,我记得这瓶我没开过。”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拿着农药瓶递给江北昇。 “半瓶啊?”江北昇掂量了一下所剩不多的农药瓶,忍不住皱紧眉头,“首先监护室费用一天最低一万多,照你说的她喝了半瓶,你们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不确定能百分百那救活。” 他刚说完一家男女老少诚恳地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哀求地喊道:“多少钱我们都救,她肚子里还有我家的孙子啊。” 情况实在严峻,江北昇摇摇头放回瓶子,“能保住大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说完站起拍了拍急诊科医生的肩,“刘老师,你开住院证吧,一会送上去。” “好嘞。” “谢谢大夫!”江北昇离开时老太太还对他鞠了个躬,中午吃口饭的工夫女人已经被送到了监护室。 两针地西泮压不住女人求死的意志,护士按照常规束缚起她试图拔管的手腕。 没人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可医护不是判官,治病就行。 洗胃、抢救、透析,能做的都做了,但百草枯让肌肉纤维化的速度实在超乎想象,各类激素的治疗在这种剧毒面前可以说是无力回天。 两天后女人不出意外地停了心跳,一尸两命。 死亡在ICU是见怪不怪的,江北昇走出紧锁的大门对着男人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 话音刚落,监护室外的长椅上传来一声哀嚎,之后所有人都开始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死亡证明看是我们下,还是你们将她带回社区下,都可以。”江北昇说。 男人灰蒙蒙的双眼没有半点生气,他死死盯住监护室大门,“我带回家吧。” “行。” 原以为这就是一件正常的死亡事件,就在第二天下夜江北昇在写病例时,医生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嚣。 “附院庸医杀人偿命!你们都不要在这里看病!” “我妻子只是喝了一点点农药,他们黑心医生谋财害命,两天花了四万块,我儿子还没出生就没了!” 他们举着摄像头冲进办公室,护士拦不住人江北昇第一个冲出来和他对峙,“干什么!这里不让拍照!” “干什么!就是你杀了我儿子和老婆,你杀人偿命!”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在此刻充满了愤怒,他死死拽住江北昇不松手。 医闹的事情对他们科室来说不是没有过,副主任赶忙出来拦下就要继续争执的江北昇,保安接到报警也快速前来,好说歹说劝走了男人一家。 荒诞的事情并没有因此停歇,很快那个视频就在网上宣传的沸沸扬扬,不明所以的网友和各类账号大量转发,一时间就连医院的网站都涌入了许多辱骂。 账号vsj0w:[不会是关系户吧!建议严查!那可是两条人命!] 账号17wxb:[就喝了一点点,至于救不活吗,四万块钱,医术这么差吗?] 账号86123:[好黑心的医院,以后谁还敢去这里看病,怕死了] 事情一出江北昇的朋友几乎都知道了,周亦宁原本是喊江北昇来家里喝点酒换心情,江北昇坐在阳台地上,边看那些刺眼的屏幕边咬紧后槽牙,看到一半他直接重重地摔了手机。 “操,大半瓶百草枯,他可以他来!”江北昇脖子青筋暴起怒吼道。 “这事大了。”周亦宁揉了揉眉心。 “是大了!大点好!我他妈不怕查!” 周亦宁捡起屏幕碎成渣的手机递上前,“查倒无所谓,你最近别多出门,这种疯子保不齐会干出格的事。” “他还能一刀捅死我?那都他妈别活了!”江北昇气愤地捡起地上的白酒瓶一饮而尽。 但积攒的羞愧与愤怒像一层厚重的油布糊在胸口,怎么揭也揭不掉。 医院最终还是迫于压力先给江北昇停职,并发了公告解释事情正在调查中。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委屈的,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等待调查的每一天都格外煎熬,信仰崩塌和自我否认如海潮般席卷而来,时间慢到所有痛苦挤在头顶,让他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手机里一开始只是各种短视频和无良小报的报道,后来江北昇的手机号泄露了,就连微信好友验证都有看不完的辱骂。 江北昇每天怀里抱着瓶酒躺在废墟一样的地板上,陈昀走过来看了眼他那碎成渣的手机,而后卸载了所有软件。 “别看了,等消息吧。” “能等什么消息?等死吗!我没错!天王老子来了百草枯就是他妈的活不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靠放大嗓门来发泄怒气。 “别激动啊,我有事跟你说。”陈昀抱住一身酒气的江北昇,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公司,有趟出差。” “走呗,离我远点多好,我他妈现在就一祸害。”江北昇声音很冷。 陈昀慢吞吞地说:“可能,时间有点长。” “一个月?两个月?”江北昇突然明白些什么挣脱开他的怀抱。 陈昀为难地摇了摇头。 “一年,两年?陈昀你要干什么!我刚出事你就要走啊,你至于这么快就想撇清干系吗!”江北昇站起身一脸阴郁地瞪着他。 “我没有,我之前就想跟你说的,但你忙。” “是。现在闲了,都他妈不用上班了,老子休假了!说吧,你想分手是吗?分呗,都滚!滚得越远越好!”江北昇失控地大吼着。 “江北昇!”陈昀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来,说!”江北昇掐着陈昀的手腕让他从地上站起。 “我也不想走,可这次机会很好,是去美国。” 江北昇这时候听不进去任何话,“美国好啊,纽约还是拉斯维加斯?真好的地方,你去呗。但我告诉你我不谈异地恋,你要走现在就分手。立刻马上。” “你喝多了。”陈昀甩开江北昇的手离开了家。 江北昇看着他的背影还在嘶吼,“我没喝多!你忘了我喝不醉吗,我很现在清楚我在干什么在说什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吵架,房间很快再次变得空荡。 江北昇说完那些话仿佛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他虚脱地瘫在地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摇摇欲坠。 “我没错。” 第65章 其实我一直知道 谁能想到当年一时脑抽的决定让他变成现在这种处境,这几年的生活在江北昇脑海中一点点飘过。 窗外的灰天下阴雨连绵不绝,冰凉的空气透过窗户一层层压到肺底。 这场意外就像突然卡轴的胶片强行暂停了他的一切进程,医院迫不及待的停职无非是拖时间的冷处理。 如果矛头只是指向一个小医生,对错哪有那么重要。 时间自会冲刷一切,过段日子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江北昇是谁又干过什么事。 但他呢? 他会忘吗? 这将是他未来职业生涯中永远拆不掉的耻辱柱。 江北昇不由得想到很多年前认识的麻醉师兄,同样的意外下他是用跳江自杀来自证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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