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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煎熬的等待中江北昇仿佛能预知到自己的结局,曾经那些自我的英雄主义,在此刻彰显得尤为可笑和不值一提。 几天后的下午江北昇被领导喊到办公室谈话,说对方索赔六十万就可以息事宁人。 六十万两条人命,外加一个家清高的名声。 江北昇想都没想严词拒绝,他就算是被吊销执医资格都不会主动道歉赔偿。 因为他没错,凭什么? 而这样的答复也只能是继续等待调查,继续等待一个没有期限的结果。 深冬的树叶依旧翠绿,细雨斜斜地拍在地上,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还立着放了他照片的花圈和遗照,江北昇驼着背再次心灰意冷地走出住院部大楼。 悠长的马路边只站着他一个漫无目的的行人,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都能被混沌的夜色吞噬。 就在这时,一辆突然转弯的面包车对准他猛地加速。 刺眼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等他眯着眼稍微看清点来人后。 “哐”一声。 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四肢传到全身,他不明不白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北昇!你怎么了!江北昇!” 恍惚中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呼吸机的面罩压在脸上,江北昇想要回应却使不出力,唯一仅剩的知觉只有疼痛。 市里比较危重的车祸都是直接往七院送,那晚恰好是周亦宁值CT夜班。 原本接到急诊大晚上又来个无名氏的电话后他还有点烦,但在看到送来的人是江北昇后,一道惊雷仿佛径直从头顶劈下。 他身上的棉服破破烂烂粘着石子,暴露在外面的手臂黑红一片。 周亦宁全身就跟冻住一般双脚死死粘在原地,短暂的一秒内他想过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和最糟的结局,然后强忍着眼泪呼喊出声。 郭主任听见声音也赶忙跑了出来,“北昇?我的天这怎么了?” “他,他怎么了?”周亦宁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慌乱地看向急诊科医生。 “车祸,路人报了警,警察打的120。”几个人联手将江北昇挪到了检查床上。 周亦宁快速给他扫完全身后直接跟去了抢救室,郭主任看完图像后也立马写出了报告。 他的全身多处骨折,腰伤得最重断了两个椎体。 江文廷和老舅原本还在新疆,接到周亦宁的电话后立即买了凌晨的飞机赶来这边。 半夜江北昇疼醒过一回,他抬起被裹成球的手臂想要够够周亦宁,周亦宁看到他的动作赶忙按下床头灯。 昏暗的灯光下周亦宁眼底猩红一片,江北昇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低声问:“你哭了?” “我他妈差点以为你要死了。”周亦宁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江北昇看了眼陌生的病房,“这是哪?” “七院的脊柱。” “哦。” 江北昇嗓子干得快要裂开,“命大。想喝水。” “好。”周亦宁手忙脚乱地找了个吸管递到他嘴边。 刚想起身吸口水胸口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江北昇重新陷在了病床上,“啊——” “肋骨断了,你别起来。” 江北昇懊恼地重新躺好。 江文廷和老舅刚赶到医院已经第二天了,一来就先找到骨科的医生问问了情况,确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还好吗?”江文廷问。 “疼。” 老舅也五十多岁了,看到这副景象忍不住地酸了鼻子,他握住江北昇的手笃定地说:“放心,打官司的事交给我,坚决不接受任何调解,看我不告死他。” “对,暂时卧床休息。”周亦宁同样宽慰着江北昇,“昨天主任还说你真的很幸运,只伤到了骨头内脏都还好。现在炎症高,先消炎,好点后立马手术。” “嗯。”江北昇虚弱地点点头。 之后的几天林琛和花哲也来了,周亦宁还要上班,他们几个人轮流看着江北昇。 江北昇车祸的监控视频也被传到了网上,一些邻居的爆料也让事情稍微有了些转机。 男人常年赌博败光了所有家产,女人怀孕后又被抓到嫖娼,她一气之下喝了百草枯。到医院后抢救无效,催债的上门他们一家便想到了勒索医生的主意。 可长时间的舆论压迫下医院却没什么反应,钱没到手老婆孩子也没了,就想丧心病狂找医生以命抵命。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瞬间倒戈,大家都开始默契地同情起这个实在倒霉的医生。 也有江北昇之前收过的患者家属主动出来帮他说话,其中就有白川。 炎症反应高江北昇经常发烧,平时基本昏睡着。 手术前的晚上江北昇问起周亦宁,“陈昀来过吗?” 花哲原本让周亦宁隐瞒陈昀来过的消息,但周亦宁还是说了实话,“来了一趟,说给你留了消息,你那时候在睡觉。” “哦,他还是走了。”江北昇现在没有力气想太多,只是有些失落地默念了声。 手术排的中午,骨科主任亲自操刀。 手术当天姥姥也来了,本来这事情家里都瞒着姥姥,怕老太太岁数大承受不了,但她在知道消息后还是一个人坚持赶了过来。 江北昇不喜欢哭,他一直觉着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当看着年近八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病房门口时,这么多天的疼痛和委屈一时全都挤到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全部喷涌而出。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好在腰椎的手术很成功,神经压迫也已经解除,其他骨折的部位暂时决定保守,打了外固定等自己愈合。 那段时间来看江北昇的同事很多,床底下的牛奶水果都要塞不下了。 附院的ICU主任也来了,他是带着江北昇之前心心念念的调查结果来的。 “都查过了,没事了,停职声明也已经撤回,你现在就安心康复。”张主任说。 想想从出事到现在,江北昇等这句话等了足足一个多月,可当再次听到时他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江北昇犹豫了半天,还是提出了他想辞职的事情。 理由很简单,脚踝肩膀也断了,短时间内他应该是站不起来的,之后的康复还说不准。 张主任只让他好好养伤,之后再仔细做决定。 最难的日子过去了,更难的是康复。 术后江北昇的话少了很多,每天基本都是在躺在病床上发呆。 林琛请的是年假只有一周,江北昇手术后他就走了,花哲在准备博士论文的预答辩也很忙,只能抽空来医院。 一审被告判处故意伤害罪三年六个月,江文廷和老舅还在继续上诉。 陪江北昇最多的只有周亦宁了,他怕江北昇自己住想不开,干脆搬到了江北昇家里住。 和陈昀呆过的房子江北昇不想再回去,他们一块搬到了江晓斐之前留给他的房子里。 江北昇出院后第一次照镜子,才看到自己的头发白了一半。 花哲知道江北昇会介意头发白,特意买了瓶染膏给他染发,结果用的时候没注意,抹一半发现是漂色的。 江北昇之后气得两天没和他说话。 熟悉的朋友呆在一块还挺像大学寝室,江北昇尽管伤着但还是和花哲经常掐架,周亦宁和江文廷就站在旁边看笑话。 不开玩笑地说,没有他们或许江北昇都活不到现在。 更不夸张的说,周亦宁简直是江北昇的第二个爹。 花哲曾经嘴欠的问过周亦宁是不暗恋江北昇才对他这么好,现在是个好时机可以主动出手。 周亦宁只踹了他一脚让他思想别那么龌龊。 不过这个问题江北昇自己也好奇。 “你为什么要管我?”推着轮椅出门时江北昇问起。 “不公平。” 周亦宁有他的正义要去坚守,不管赵卓也好江北昇也好,这份职业这个人,从来都不应该被这样轻飘飘地诋毁。 他能做的太少只有照顾着江北昇,但能做一点是一点,能好一处是一处。 两年来江北昇不敢去想陈昀的分手,那段时间是他最痛苦的回忆,包括陈昀在内的一切记忆都被他打包搁置在角落里。 强迫自己留下的,满脑子只有那份被时间强行过滤后的厌恶。 对陈昀的,对过往的,对冬天的。 半年后江北昇基本恢复如初,病好了后他懒散地在外面玩了大半年。那些曾经错过的所有日出和傍晚,他都想一次性补回来。 去年年底江北昇正在酒厂陪着江文廷种葡萄时,之前的主任给他打来电话,说急救中心缺人,他愿不愿意过去上班。 张主任带了江北昇六年多,清楚他是什么脾气秉性,这话能问出口时他就知道江北昇不会拒绝。 江北昇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他的未来才刚刚开始,不应该因为一场荒诞的意外就此草草埋没。 闲了几个月说实话江北昇也玩够了,果然他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脑抽的决定不止一次,既然当年已经做过选择,那就走到底试试。 老舅都已经决定好让江北昇回家好好经营酒厂了,知道他要重新回去上班后坚决不同意。 但江北昇认准的事谁又能改,劝了好几天还是拗不过,只能由着他去了。 上班前他取了钢钉,恢复好的伤口用纹身简单遮了遮。 算起来到现在,他到七院也才一年而已。 江北昇盯着江面,说起那些事好像是在拆一个紧紧裹死的纱布,疼,但当一切拆完伤口重见天日时,竟然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于天舒尽管已经做好了了解真相的全部准备,但听他说着心脏还是忍不住的一阵阵抽痛。 他轻轻叹了口气,揽住江北昇的肩膀将人抱在怀里,“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北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或许人与人的相遇有时候离不开缘分。 江北昇当年那件事闹挺大的,两年前的一个课间,李远航拿着新闻递给于天舒,“你听说了吗?附属医院搞出人命了。” “我也刷到了,那家人开直播了。不过孕妇能喝百草枯,不用想就是吸血鬼讹钱,那医生真够倒霉的。” “可不,你说读这么多年书碰到这种恶心事,要我都得跳楼。” “这种医闹的就该死,看以后怎么处理吧。” “以附院的尿性能冷处理都不错了,哎。” 那段时间于天舒总能刷到相关的新闻,他会挨个评论挨个帖子的举报。 但时间久了这些校园八卦没人再记得清,只是于天舒没想到自己上班无聊时的一个搜索,竟翻出了两年前的那场意外的后续。 起初于天舒不敢相信这人会是刚认识的江北昇,看完那些刺眼的文字后再想起在操作间见面时,江北昇那个虚弱得像面条的身影只让他觉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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