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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好。”梁景轻声道,说着,朝他低下了头,示意江铖看他的后脑。 “什么?”江铖真的抬手摸上去,硬硬的发茬下,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凸起的伤痕。 “我高中的时候撞到过头,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 “是吗?都忘了?”薄如蝉翼的那把刃又挪到了他的喉结之上,梁景皱了下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喜怒无常,叹了口气:“我又是哪句话得罪二少了?” “我觉得你记性好。”江铖轻笑,“两个月前在邂逅见过我一面,不是就记到了现在吗?” “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那你也可以装作忘了,我们彼此都少些麻烦。” “装也装不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 “是吗?”江铖手腕一动,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梁景的皮肤流下去,“忘不掉是一回事,装不了是一回事,可丢不丢得开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这一刀不深,只划破了浅层的皮,但他的确没料到江铖会动真格,皱着眉,没有再开口。 “哑巴了?演不下去了?”江铖冷笑。 梁景叹了口气:“二少,我自问没有说错什么,却总不能让您满意,那就是二少想我错了。既然这样,我还不如不说。” 空调不知何时重新开始了运作,细微的声响像蚕啃食桑叶。 半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江铖开口了,他们身量相仿,他靠得近,说话时,吐息从梁景耳廓滑过,激起一阵痒:“很委屈?” “不敢。” 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已经润湿了他衬衣的前襟。江铖并没有任何替他包扎的想法,半晌,慢条斯理地收起刀,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梁景才察觉他恐怕的确是有些醉的,背影略微摇晃,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 “你刚才说手绑得痛是吧?” 梁景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很痛了。” “痛就是痛,不痛就不痛,没有模棱两可的。”江铖慢悠悠又走回来,抬手替他解开了绳子。 梁景活动了一下手腕,谢字刚说了一半,下一秒,两只手重新被扣在了一起。 这下是个死结了,江铖重新将他的眼罩拉回去:“好好待着吧。” 后半夜,江铖没有再出现,他带来的淡淡的酒气,却似乎始终萦绕不去。快天亮的时候,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拽着梁景的手臂,把他带了出去,动作粗暴地把他塞进了车里。 过了桥,又过了山,从一早开到了晚上。纵然来之前,早就在心里预设了各种可能,事情发展到现在,却已然在他的预料之外。 “我们这是去哪里?” 保镖们充耳不闻,回答梁景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经过某个加油站时,听周围人的口音,带着一股闽地腔调,应该是已经到了F市一带…… 某个猜想渐渐坐实,车还在继续开。 许久之后终于停下,被推搡下车的瞬间,梁景再度闻到了海风特有的咸腻的气息。
第7章 不识 “二少。” 办公室门响了一声,杜曲恒推门进来,见江铖闭眼靠在沙发上,立刻放轻了脚步。带上门正要退出去,江铖开口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他日夜周旋,并没有怎么休息好,睁开眼,满是血丝。 “周总他们已经到堂口了,何叔一刻钟前也出发了。二少要不要现在过去?” “还早,不急,让他们等着吧。”江铖抬腕看了眼表。 杜曲恒低声应是,又听江铖问:“船开了吗?”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话。杜曲恒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旋即道:“已经开了,前几天风浪都大,没办法出海,今天基本停了,一早就上船了。估计还有三四个小时,就到平岛。然后转金山角,再从缅甸出发,到澳洲之后,水路再走两天就能到了。” 江铖把玩着手里银色的小刀,刀刃上隐约可见未拭净的血迹,沉默片刻:“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杜曲恒看他没有再睡的意思,神色却是有些倦怠的,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几番欲言又止道,“但是二少,我不明白。” “什么?”江铖偏过头。 太多事了。杜曲恒一贯谨言慎行,绝不过问任何不应该过问的事情。这次的路线虽然复杂,他大概也能猜到梁景的身份恐怕有些特殊,否则不会做这样的安排,但在知道最终的目的地之前,其实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此刻迎着江铖的目光,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要让他去哪儿?那里明明是......” “哦。”江铖笑了笑,“那有什么?那里宽敞,你要喜欢,也去得。” “我跟着二少。”杜曲恒立刻说。 “那就不要问了,我也不明白。”江铖抬手按了按眉心,“去给我叫份餐,随便什么都可以,再重新拿身衣服来,不要太正式的。” 众义社最老的一个堂口在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家茶社。 进门是个百来平的大厅,正前方是个穿着宋服的年轻女人正在表演茶道。两侧竹帘隔开一个个小隔间,从缝隙里面能看见零星几桌在品茶的客人,看似姿态轻松,实则都是社团里勉强够得上头脸的人物,聚在这里,等着今天堂会的结果。 见江铖经过,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跟着就缠了上来, 江铖径直往里走,绕过女人身后的屏风,出去是临水的一段长廊,尽头两排保镖站着,见他过来,点头道:“二少。” 杜曲恒上前几步,替他推开门。 这间屋子没开灯,只点着蜡烛,烛光闪烁,光影映在红木的柜子上,像鬼影一般。而正对着门的供桌上,供奉着的,却是一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美髯关公像。 “稀客呀,这又是在哪里耽误了?”周书阳不满他姗姗来迟,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姑姑这才刚走呢,我看你这倒是一点没清闲,听说去刘洪那儿刚弄了个男人?怎么,难不成昨晚是又去琦姐那儿找女人折腾久了?” “二少什么人物,我手底下的可不敢伺候。” 周书阳从来是没分寸惯了,不看场合,什么话都敢说。王琦却不敢轻易开罪江铖,勉强笑着跟了一句,糊弄过去。 江铖神色平静:“舅舅紧赶慢赶要开堂会,我倒是想清闲,也清闲不了。表哥要是觉得不好,不如大家今天就散了,后头再说。” “你……”周书阳眼睛一瞪,江铖只是一笑,慢悠悠走到供桌前,随手取了一炷沉香点上。 “只是表哥成天惦记的,张口闭口也就是男男女女这些事,想来是见的少了,眼界也窄了。我看今天这个堂会正好,不如选了龙头,大家把手里的堂口都换一换,也好多见见世面。我看,你和张访换一换,或是舅舅的来换一换。倒是合适。” 一时之间,周书阳脸都青了。他和周毅德手里把控的是军火和毒品这两桩最要紧的生意。 周栋当年病重,知道大势已去,拿捏不住女儿了,龙头的位置保不住,费尽心思,好歹把这两桩买卖,留到了儿子手里。 周书阳虽然只是替周毅德占着位置的傀儡,军火生意也被挪去了境外,却也清楚其中的重要。听江城轻飘飘这样一讲,当即站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活着都定不了的事,还轮到你说话了!” 何岸闻言不由得皱眉,周书阳是一贯地蠢,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但江铖不是,好端端地,不该在这种场合提这些话。 江宁馨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头,最值钱的生意却一直由周家父子把控,没有转移到她亲近的人手里,一来,是她原本也嫌脏,二来,名义上,只不出大的纰漏,龙头也不能直接就动负责的人。 江宁馨当年夺权,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自保。所以事成之后,见好就收,并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情。 现在江铖这样讲,何岸不由得疑心,是他为了龙头的位置,和张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张访,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周毅德开口道,“说话做事看看场合,不要放肆了。”又对江铖笑道,“别跟你表哥使气,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分寸。” 指桑骂槐的意味太明显,江铖一笑,没说话。 白烟袅袅绕过他的眉眼,他将香插进香炉里,转身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周毅德从左边的首位站起来,想来是胜券在握,虽然刚刚儿子又丢了蠢,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股得色。例行公事又不痛不痒地讲了两句缅怀过去的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今天大家过来一趟,目的也都是很清楚的了。众义社走到今天,离不开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只是一堆人里面,总得有个领头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众义社能发展得更好,我父亲在的时候是这样,宁馨在的时候也如此,今后不管换了谁,自然也都一样……” 江铖听他这些官腔都觉得累,尚且没有坐上这个位置,派头倒是摆起来了。想来是这些年受江宁馨的桎梏,如今她死了,面上再要做稳重的架势,心里也不免得意了。 得意好。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墨玉戒指,所谓登高跌重。 好容易等到周毅德说完了话,尾音刚落下,周书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将自己面前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银制的鳞片,送到了周毅德的面前,同他的摆在了一起。 周毅德已然是两票了。何岸垂下了眼睛。 下一个是张访,上次和周毅德的冲突之后,这段日子他行事都低调了许多,除了江宁馨的葬礼,这还是第二次见他露面。 众义社这样的环境,谁和谁之间都隔着八百个心眼,他和张访实则也不算太熟稔的关系。 只是因为张访和周家父子常年不睦,倒显得和他亲近些。何岸心里却知道,张访实在也算不得善茬,江铖要从他手里拿到这一票,暗地里不知道答应了些什么好处……正这样想着,就见张访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的鳞片推了出去。 然而位置,却是周毅德的方向。 何岸一怔,下意识去看江铖的表情,尚没看清,忽然又听一声清脆的响。 是另一枚代表选票的鳞片落在了自己面前——王琦。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只在电光火石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何岸也终于看清了江铖隐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的神色,是一个说不清情绪的笑容。 “你个婊子!你疯了!敢玩老子!”周书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梨花木的椅子,抬手便要朝王琦扇去。 王琦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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