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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阳一开始以为会很快拿自己开刀,结果只是被关在这里一天又一天,江铖丝毫没有动作,反而在等待中成了惊弓之鸟。 今天一见看守的人又多了一倍,以为终于要动手了,吓了个半死,嚷嚷着要见江铖。 从咖啡厅出来,接到下属电话时,江铖已是身心俱疲,但听周书阳提到了八年前被警方查获的美金,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这件事情,我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不清楚?我大晚上过来,是为了听你说不清楚的?” 江铖原本懒散靠着椅背,闻言慢腾腾起身走到周书阳面前,“表哥,是我请的医生太好,你的伤这么快就不痛了?要不要帮你长长记性?你点是真的背,次次都挑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不不不……”周书阳一个劲地摇头,脸都吓白了,他关在这里虽然没再受什么皮肉苦,也不缺吃穿,但日日心惊胆战,早没了当初的得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我没经手,我爸在也轮不着我啊,不过我想起来一些,我真的想起来一些。” 当年到底是哪里漏了风声,一直都没有定论,后来周毅德几次清查,也有怀疑的人,个个可疑,但的确也都没有实证。 唯一庆幸的是,美金是在中途被截获的,还没有到周家的地盘上,虽然折损了几个属下,到底没有真的牵连到他们父子。 只是那批货早就被订出去了,钱也收了,这种最没保障的生意,反而是最依靠守约。 那两年周毅德和江宁馨苗头别的厉害,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更是不愿意有丝毫差池。 周毅德首先想的办法趁着案件还在调查,没有公开,联系上游再搞一批来,自然不能说是被警方查获了,但两批货要的时间太紧,总也得找个由头。周毅德思来想去,最后找的借口是风浪大,在海上丢了。 江铖神色带上了一点古怪:“舅舅是这么跟你说的?” “真的,千真万确。”周书阳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表真心,“我是不敢骗你的啊,而且,而且货也的确就补上了,两天就送来了。” “几天?” 周书阳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一大通江铖都不为所动,随口一句,反而引了他注意,磕巴了一下,语气又犹豫起来:“两……两天?” 江铖眉头微微一皱,他立刻吓得大喊:“太久了,我真记不清了,不过我那个月还给我包的小明星庆了生,就那之后没多久,事情当时肯定解决了,不然我也不敢触我爸的霉头啊……不信你搜,能搜到那女的……” 他于大事上头糊涂,吃喝嫖赌的事情倒是都精通。江铖垂眸查了一下,的确有这个人,生日也就在那件事情之后几天。 “看吧,我没骗你,我……” “你知道那批美金被收缴的位置吗?” 江铖截断他,见周书阳一愣,轻声道,那位置过边境不远,这东西不可能走空运,不管陆路还是水路,重新出货,两天时间,绝不可能到的……” 见周书阳还是一脸迷惑,江铖摇摇头站起身来:“父母爱其子,为之计深远。舅舅是把你养得太好了,可惜彻底养成了废物……丢了不是糊弄他们的借口,是糊弄你的借口。” 周书阳听不明白,只见江铖又要走,连忙慌慌张张地扑过去,伸手扯住他的衣服:“我能想起来的我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吧……” “你想起来的太晚了。早几天还算有点价值,现在……”江铖微微一笑,“不过是作证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罢了。” 有价值无价值周书阳才不管:“可是你说过我告诉你就放我走的。” 江铖摇摇头把烦恼摇出来微微一抬手,下属立刻上前把人拖开:“我从没有说过。” “……你!” 江铖的确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周书阳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求饶不得,怒目圆睁,“你能关我多久?我爸很快就会发现的,他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江铖示意下属把他嘴重新堵上,出门前只依稀听得一句,诅咒他死后不得超生,下地狱之类的话。 一旁下属听得心惊,连忙掩上了门。 走出一段路里头声音听不见了才又把今天加派的人手,种种布置同江铖一一汇报过。 江铖听他说着,觉得闷,又走到窗边去,顺手开了窗。 风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吹进来,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一层水珠,江铖看着自己扭曲的影子,觉得非常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如同被割裂开的两个人。 他想他或许是没有资格指责梁景的,他分明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守着被尘封的秘密,走一条回不去的路,或许早就背道而驰了。所以他看不透梁景,梁景也看不透他。 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真的那么在乎曾经的感情,都不会是一次次把对方推得更远。 自己今天有一刻是真的动了杀心的,江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杀了梁景,再殉情,同归于尽或许都算是个好结果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爱他恨他到了这样的地步,又怎么能在离开咖啡厅之后,赶来处理这些仿佛永远结束不了的肮脏事情?连亲近的下属也看不出他的分毫异常? 或许其实也没那么爱吧。 可是,如果他连梁景都不爱了,又还能爱谁呢?这个世界上,还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分毫的牵连吗? 没有了,他已是孑然一身了。 周书阳咒骂他下地狱,他早就在里面了。 他这样想着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了。下属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张地看着他。 江铖摇摇头:“你继续。” “我……我说完了……是不是哪里没说清楚。” 江铖嗯了一声,以为自己没听,又发现其实每个字都记住了。 安排已经够细致了,只是当时扣押周书阳原本不在计划中,地点也挑得匆忙,这里属于灯下黑,隐蔽性并不够,想了片刻道:“还是尽快转移走。” 脑子里一时想了好几个地方,也是从前考虑过的,只是今天的事情爆发得太突然了,也都不算周全。 况且至少得出省去,山高路远,不是小事……他看了一眼下属,还在等他吩咐。 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从前他们都是跟着杜曲恒办事,现在杜曲恒不在,单独行动,只怕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忐忑的。 “算了,你们先看好,等曲恒回来吧。” “您回来了。” 车灯在黑暗中远远地照过来,不是曾经见过的任何一部,一辆很普通的奥迪,最低配的版本,不过看上去非常干净,像是洗过。 而从车上下来的,也的确是何岸无疑。 “怎么在这儿?”何岸愣了一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打量。 “我担心您,去了堂口也说您没过去,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何岸表情缓和了两分,看他外套也湿了:“来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没多久,怕您在忙。”梁景摇摇头,“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天都要亮了,也不嫌折腾。”何岸听他说话又在咳嗽,皱了皱眉,“先进去换身衣服再说。” 从刚进了众义社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到如今坐上龙头的位置,何岸一直都住在这里,老弄堂,老房子,房龄比梁景年龄还大。 外人说他勤俭克己,不像个黑社会头目,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梁景比何岸高些,找了两件衣服都不合适,就只拿吹风在洗手间吹干了,弄好了出去,何岸正坐在桌边喝茶,还点了一支檀香。 “给你煮了姜汤。”听见动静,何岸招呼他过去坐,“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梁景笑了一下,接过来姜汤喝了一口,又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来。 腼腆中又带着好奇,这是应该有的反应,事不关己才显得奇怪。 很朴素,甚至可以算得上简陋,唯一的装饰是挂在客厅白墙上的几副水墨画。 “看上哪幅了?”见他看到认真,何岸开口道。 “我看不懂这些的。”梁景笑笑,“我看着张张都好。” “的确是不识货。”何岸摇头笑道,“没有好的,赝品而已。” “嗯?”梁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来,起身走到墙壁前仔细观察,又重新转过头来,“我看不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都是何叔您画的?” “从前临的。”何岸笑笑。 “我看着跟真的一样。”梁景重新回到桌边,“何叔什么时候有空,画一副送我吧。” “你倒是会提要求,里头书房还有些,临的画的都有,你喜欢哪幅,带走好了。”何岸摇摇头,“我现在倒是画得少了。” 梁景眼神滑过他的半截残指,又赶紧收回,察觉到他的目光,何岸倒没有回避:“不是手的问题” “众义社事多。”梁景应和着,犹豫片刻,“今天……” “你听见了?” 梁景有些迟疑:“没听到多少,就是周毅德出来时候说那两句……” 何岸冷笑:“贼喊捉贼。” “您说周毅德?”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想了一会儿:“您上次夸我孺子可教,我实在是当不起,只能看个结果,想不透究竟,二少他……” 他犹豫着,像在斟酌言语,好一阵才道:“我当初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少,投奔您,一来是您帮过我,二来,也想着您在二少面前说得上话……不知道你们……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不至于是您帮我这件事情,开罪了他?” 像是自己也觉得可笑一样,梁景说完又忙道:“是我自大了。” “与你无关。”何岸摇头,“不是你自大,是有人贪心不足。” 梁景皱眉,语气还是有些犹豫:“……今天的事情,真是二少的手笔?” “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我也只是瞎想。”梁景放下手里的姜汤,“我听周毅德的话,这东西是怀疑和上游有什么牵连……您的意思是,二少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那上次周毅德说货供不上,也是二少的手笔?” 何岸没说话,一面喝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背上有薄薄的一层汗浮起来,刚才喝的姜汤太烫了,自己试探得太明显了,梁景明白。 可他没有后路,那就只能再往前一步,依旧迎着何岸的目光:“可是,会不会二少也真不知道这事?如果是上游的人,借机挑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您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对方势力恐怕也不在众义社之下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在何岸长久的注视中慢慢低下去,何岸看着他:“我听你这话,怎么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句句替他江二少开脱,不是来求我收留时候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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