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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时知道那些图纸就是他被窃取的文件。 在肖欣本来的计划里,他只需要与境合的人里应外合,拿到设计稿后只要稍加润色修改,一定成为一份比陈意时的那份更加精良的作品,用它去反咬陈意时抄袭,不但能赢下竞标的胜利,还能叫陈意时身败名裂。 可惜阴差阳错,他拿到的图纸有个不起眼的错误,大概只有陈意时这种事事上心亲力亲为的人才能一眼就看出,只此一项,二者的处境瞬间扭转,境合在竞标那天落了下风。 后来,陈意时找到了录像监控的证据,才能彻底咬住肖欣。 陈意时端坐在背椅,觉得脊椎蔓延开一股冷意。 因为他没想过,肖欣做所有的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想要铲除掉一个竞争对手。 “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一旦败露,对你的职业生涯都是毁灭性的打击,”陈意时感冒没能好全,声音还有点哑,开口变得艰难,“只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值得吗?” 肖欣狞笑一声:“这不荒唐,你不明白。” 陈意时确实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地方。 “你师傅你当亲儿子一样宝贝着,去哪儿都分你一杯羹,可我的师傅从没给过我好脸色,还要拿走我苦心经营的成果。就连我组里的人都更喜欢你,成日里说你的好话,”肖欣牙齿一磕,再次看向陈意时的目光露出骇人的森寒,“那些话真刺耳……听得我心里像硌了把刀,恨不得把它捅到你脖子上!” 陈意时眼皮狠狠一跳,瞬间的震惊顺着血液上涌,却被他生生压在平静的神色之下。 “今天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那我索性把话说完整,”肖欣眼底浮现一丝诡异的畅快,“我就是不喜欢你,陈意时,从头到脚都不喜欢你。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恶心。我不喜欢你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你凭什么对那些东西无所谓,而我又为什么那么想要却就是得不到? “所以,我只想看你痛不欲生、一败涂地的样子。” 痛不欲生,一败涂地。 这些话都好像更适合形容肖欣自己。 他疯癫地笑起来,又很快转为颓败,坐在狭小坚硬的背椅上,屈膝,驼背,感觉不到肩膀的僵麻,只有起伏的胸腔还在提醒他心脏跳动。 陈意时得到答案,却没有尘埃落定的酣畅,他平静地望着肖欣,感到莫名的难过。 他站起身,手指碰到把手时想到什么,微微侧过脸,问:“你那天为什么要一直看我的钢笔?” 肖欣的睫毛迟钝地颤了颤。 即便了隔了那么久,他竟然听懂了陈意时在说什么。 “Axis Flow,”肖欣眯着眼睛,突然笑了,“这个廉价的牌子做出的钢笔很难用,我曾经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但在去年的时候,我把它丢掉了。” 回应他的是陈意时的沉默。 他听到肖欣几近癫狂地说:“即便他们不是同一支,那也是我不要的东西。” 陈意时用的钢笔是他已经淘汰的牌子。 原来仅仅是这样的事情,就能让他得到诡异的优越感。 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陈意时垂下眼睛,打开了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 后续的处理效率超乎想象,证据链清晰确凿,境合设计被废标,闹出这么大一件丑闻,对整个境合都是重创,那位无知的年轻人被肖欣当枪使,最终倒在了自己的枪口之下。 设计院公示了肖欣的开除处分,肖欣面无表情地把这些年攒下的稿纸倾倒进垃圾桶,换下常穿的西装,抱起箱装的行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没有任何送别,朝夕相处的同事沉默不语,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一所承载着他曾经所有理想的殿堂,他曾经无数次因为拿到这里的入场券而欢欣雀跃,可今天之后,他再不会涉足。 下楼时他和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擦肩而过,实习生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他,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着他报以礼貌的微笑,肖欣别过身,从扶手的一侧离开了。 电梯叮咚一声,陈意时一身得体的深色正装,胸口的工牌照片上笑得温润典雅。 肖欣穿过前厅,恍然意识到自己和陈意时一同走出了正门。 两人步伐相似,一左一右,宛如五六年前入职那天的下午,意气风发,以为未来光明灿烂。 第41章 它会开花的 江逸乘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看着陈意时朝自己走过来。 三秒钟之后,陈意时无奈地推开车门:“都说了你不用来接我的。” “我也说了是顺路嘛,”江逸乘抬了抬下巴,一双眼睛水光流转地望向陈意时,“我帮你系安全带?” 陈意时赶紧把肩带扯过来,在江逸乘的注视下跨过胸腔,贴着髋骨,插入带扣里。 江逸乘伸到一半的手又遗憾地缩了回来,撑到了方向盘上。 “我又看见他了。”江逸乘是指刚才几乎和陈意时一同走出来的肖欣。 陈意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双手乖乖地交叠在大腿上,坐得端正挺拔,看着前方路口的指向标,说:“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 江逸乘惊奇地“咦”了一声,用余光去看陈意时漂亮的侧脸,凶巴巴的,像只绷着脸的刺猬。 江逸乘问:“这么讨厌他呢?” “一点点,”陈意时实话实说,“毕竟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了,要说多怨恨,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陈意时从没拿他当过敌人,只是被单方面惦记了这么多年,最终闹成这样,陈意时心里隐约觉得难过。 可惜江逸乘不止一点点,他冷淡地往窗外一瞥,又转回目光,柔和道:“处理完了这件事儿,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告一段落,好好休息了?” 陈意时这几天天天挨扎针,也没了脾气,认命地说:“是打算休息几天。” 江逸乘没憋好心:“你想在哪儿休息?” “没想好,想好了就请年假。” 江逸乘笑了:“生病了都开悟,你这个卷王也终于上道了。” 街景后退,窗外夜幕暗沉,混着广告霓虹像是幅印象油画,过了两个红绿灯,陈意时终于察觉出不对:“你怎么往你家开?” 江逸乘“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减速,问:“那我们在你家?” “......” 这话有点太怪了。 陈意时更想不到的是,这种对话一听就是一周,耳朵都开始泛酸。 这一周里两人几乎天天见面,江逸乘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给陈意时做饭熬粥,陈意时独居惯了,哪怕是生病发烧也不习惯别人照顾,连连跟江逸乘说自己已经痊愈,哪儿都不难受,结果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 江逸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免谈”两个大字。 陈意时说话带着股鼻音,趿拉着拖鞋站在距离江逸乘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可这样的话,你的生活和工作都会被打乱。” 陈意时最注重秩序和计划,而江逸乘却随心所欲,他系着围裙,手里的汤勺拿出权杖的气势,一脸的光荣:“生活按部就班有什么意思?” 他的生活就应该被陈意时打乱。 陈意时的生活也应该被他打乱。 这对封闭了二十六年的陈意时来说是个极大的转变,他像一只冬眠的乌龟,被一只外来的乌鸦轻轻啄壳,吵得心烦意乱,乌鸦非要在他的后背上打滚儿,留下一连串来历不明的羽毛,可当他终于探出头来,却觉得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糟糕,还发现了乌鸦的不少实用价值。 其中之一就是种植山茶花。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阳台上,视线同时聚焦在那盆粗陶花盆的山茶上。 陈意时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盆花还活着吗。 江逸乘看了看说没死,陈意时挺开心。 陈意时问:“每天到底要浇多少水?” 江逸乘说:“这个要看手感,也不用每天都浇,这样吧,你再喊我声哥,我教给你个公式。” 什么叫“再喊一声”,难不成他以前喊过? 陈意时突然有些不自然地捻了下手指,指腹蹭到花盆边缘的小豁口上一点泥土。 江逸乘得寸进尺:“上次还抱着我不撒手,叫得这么起劲儿,现在不愿意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喊过你了?” “那天你发烧,我抱你到床上去,你就这么叫的。” 挺正经的一句话,被江逸乘讲出来,带了几分浪荡和轻佻,陈意时唇舌难言,他那时候意识昏沉,连江逸乘什么时候来得都记不清楚,何况是自己说过什么话。 江逸乘逗他:“再叫一次。” 陈意时好像是真想养活那盆花,他顺着江逸乘的意思,板板正正地喊了声“哥”。 毫无情趣,字正腔圆,语气坚定地像是要上梁山。 梁山上的哥也是哥,江逸乘吃了个瘪,无奈地受了,把自己刚开始养花时惯用的方法传授过去。 “你把手插到土里大概两个指节的位置,如果觉得泥土是干的就要浇水,湿的就不用浇水。”江逸乘说,“要是觉得手指不方便,你找根筷子也行。” 陈意时一直都是个好学生,他踩着拖鞋去厨房找了个筷子试了下,想都没想随口道:“太硬了,插不动。” 江逸乘:“......” 陈意时:“......” 江逸乘咳嗽了一下:“那就是该浇水了。” 陈意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他拎着小壶,把整个花盆浇透,直到底部微微渗出水来。 江逸乘用抹布把水压干:“平时可以晒晒太阳,但也别暴晒,散光、半阴都行,你桌边这个角就不错。” 陈意时还是没抬头:“哦,知道了。” 江逸乘看他埋头装鸵鸟,忍着笑转过身,劲瘦的后腰抵在阳台上。 当天晚上,陈意时做了个梦,他推开卧室的门走向阳台,一个高挑挺拔的人影背对着他,熟练地给山茶花浇水,还哼了个断断续续的摇滚乐,十多年前流行的版本。 “江逸乘?” 陈意时轻声喊了句,那人没回头,陈意时打开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江逸乘,你大晚上的浇什么花?我们不是今天晚上刚刚浇过水,是你说不能浇太多次的。” 他和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动作一顿,轻轻地转过了脸。 陈意时整个人都好像定格,仿佛浑身血液倒流,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阳。 怎么会是温阳…… “小雨,”温阳笑着问他,“你看我买的这两盆山茶花,拿一盆送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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