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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时眼眶发酸,眼前的人和记忆里一样清瘦高挑,脸颊总是带着笑,身上有种发苦的柚子味道。 温阳又说:“要不等我养开花之后直接送给你好了,反正你是个笨蛋,怎么也养不好。” 陈意时记得这是发生在他几岁时的对话,也知道这场对话的结局。 于是他咬咬牙,带着些幼稚的怨气说:“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把它养好,它也没有开花。” 温阳笑眯眯的,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他摸摸陈意时的耳朵,轻声说:“它会开花的。” 不等陈意时回答,面前的人面目变化,身量变更高,脸上的线条也更俊逸锐利,又变成了与陈意时朝夕相处的江逸乘。 江逸乘拎着水壶看着他笑:“小雨,喊哥,我就教给你的怎么养山茶花。” 陈意时张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夜幕骤变,天空瞬时透出数缕阳光,晒得地板一地金黄,眼前的景象轰然倒塌,温阳的身体在光线里消散,陈意时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他离开被窝,皮肤凉得打颤,恍然发觉那是场离奇怪诞的梦。 他开始持续的耳鸣,后脑疼得剧烈,冷汗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落,无声地滴在被褥上。 温阳在梦里和江逸乘一同出现,又随着梦境一同坍缩,就像他在温阳身上抓到的一点点温情,都要借着江逸乘的手。 陈意时的血液突然开始倒流,他从第一次见到江逸乘开始,到现在江逸乘彻底占据他的生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一直被自己的潜意识埋葬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江逸乘和温阳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们有着一样漂亮的眼睛,一样的柚子味,一样畅快的灵魂,一样对自己的喜欢。 他对自己失望透顶。 陈意时咬了一片西地泮,用半杯冷透的水送下去,他觉得自己双膝发软,按着额头在沙发边坐了下去。 他捱过眼前的眩晕,觉得自己的意识附着在内脏上,反胃恶心。 这样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陈旧的号码。 当天下午,陈意时驱车来到一家位置偏僻清净的私人诊室。 一个长相亲切的小姑娘过来接待,看见陈意时的一瞬间脸上浮现两朵坨红,陈意时朝她礼貌地一笑,没劳烦她陪同,自己轻车熟路地乘上电梯去了楼上的房间。 毕竟这里他很熟悉。 咨询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是陈意时以前的心理医生,姓任。 时隔三年再接到陈意时的电话,她多少有些惊讶。 三年前,陈意时温和告诉她自己不再需要心理咨询,表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自洽的生活方式,在大多数人看来死板无趣,但对他来说是最为折中平缓的选择。 其实当时她并不看好陈意时的精神状态,但心理诊疗最重要的就是来访者的配合,陈意时那时候抗拒进一步治疗的情绪十分坚决,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 任老师主动推开门,面前的陈意时和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也许就连陈意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长相非常讨人喜欢,骨相周正,眉眼温和,不疏离也不热络。 多年不见,说什么都客套,任老师没空泛地寒暄,转身给他拿了个杯子:“意时,喝杯水。” “谢谢任姐,麻烦您了。” “别客气,”任老师放下茶叶,语气仿佛聊家常一样,“最近还吃药吗?” “几乎不吃了,偶尔睡不着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咬一点,起个心理作用,”陈意时从她对面坐下,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容,“隔了这么久还是得回来见您,实在惭愧。” 这个年轻的男人总是这样,腼腆又礼貌,很讨人喜欢,但不讨他自己喜欢。 任老师笑了:“这说明你心里有一些破土而出的东西要告诉我。” “破土而出有点困难,”陈意时自嘲道,“感觉还是活不明白。” 任老师没着急追问,温柔地点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上一次来见您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大言不惭地说我不会像父亲一样走入婚姻,也希望拥有任何一段感情,”陈意时讲话总是慢悠悠的,叫人很容易听进去,哪怕只是带有自我剖析的倾诉,“现在想想,还是把以后想得太窄了。” 任老师了然,微笑着问:“那么,能告诉我那个‘改变你想法的人’是谁吗?” 这么快就被猜到了,陈意时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了下任老师,双手轻握,手肘搭在桌面上,沉默了半响,才轻声说:“是和温阳很像的人。” 任老师轻微地挑了下眉。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和陈意时从前的对话里无数次被他提及。 “我最开始把他当成温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那么几个瞬间,都觉得温阳还活着,”陈意时说,“可后来我发现,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情,都是我根本不可能和温阳一起做的事情,我越来越无法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我越来越少地透过他看到温阳。” 比如拥抱,比如接吻,比如表达喜欢。 “我觉得......”陈意时轻呼一口气,缓声说,“温阳在消失。” 任老师安抚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陈意时顿了顿,轻声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状态,我想躲开,却总是本能向他靠近,我以为是他身上跟温阳相似的东西在驱使我靠近他,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意时的手指按了按鼻梁:“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混蛋。” 他产生一种及其微妙的自我厌恶,不惜用最恶劣的词汇自我贬损,可只要他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己已然逻辑崩盘,陈意时的手臂离开小圆木桌,身体后倾,仿佛再一次陷入混沌的思考。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移情’,是指你对过去某个人的态度转移到了当前的这段关系中,比如你之前认为,自己是把对温阳的感情,转移到了现在的这个人身上。”任老师轻声说,“可我不认为你真的把这两个人混为一谈。” 陈意时抬起头。 任老师说:“你只是不想面对你潜意识里的想法,所以非要给他套上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滴水从瓷质的杯壁外沿缓缓下坠,淹没在桌面一角,陈意时动作机械地挪开杯子,看见潮露的一点痕迹留在桌面上。 “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任老师语速放慢,柔和地注视着陈意时的眼睛,“在你想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之前。” 陈意时问:“怎么才能想清楚?” 任老师说:“从你原本生活的环境里走出来。” 第42章 心理脱离 任医生让陈意时把自己从周围的环境里剥离出来,彻底地休息一下。 这在心理学上称为“心理脱离”,让个体从压力相关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之中脱离出来,通过改变物理空间,暂时地切断干扰线索,从而强制终止反刍思维。 陈意时难得雷厉风行一回,当天他就递交了年假申请表,订了张去青西的单程机票。 其实无所谓到底要要去哪儿,对陈意时来说,只要是个敞亮开阔的地方就好。 他的人生一向本分规划,这次的决定突如其来,执拗得像是皮囊里换了个人。 临走之前他跟江逸乘发了条消息说要出门几天,语言简短,还是他本人惯有的木头风格,既没表达离开的愧疚,也没学会暧昧的安抚,连去哪儿都没说清楚,对面看了估计要炸毛。 江逸乘没回复,大概在忙。 于是陈意时拎着个半大的行李箱赶飞机去了。 说是旅行,其实有点像逃荒,走得匆忙,故意躲着那个让他神思衰弱的干扰源,报备也不敢说得详细,像是怕他要追杀过来。 候机的时候手机响了,陈意时顿感心虚,接下电话又瞬间松了口气。 是他发小黄一鸣。 黄一鸣有点纳闷:“怎么依稀听见你在那头叹了口气,接我的电话很失望吗?” 陈意时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好吧。”黄一鸣信了,“我跟你讲个八卦啊,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跟你相亲的林先生?” 陈意时没想到这么久了这人还有戏份,点了下头:“当然记得。” “他都结婚了啊!”黄一鸣一惊一乍,“你敢想吗?我都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跟你掰了之后转头又找了一个,不到俩月就闪婚了!” 陈意时也就愣了一秒钟。 这事儿他还真不怎么吃惊,他知道林先生想要传统稳定的婚姻生活,没什么错。这么快就结婚,要么遇上了真命天子,要么在搞形式糊弄家里的形式主义。 人家自己选的,不论哪一种都无可厚非。 于是他配合地说:“这么快,恭喜。” “你恭喜什么恭喜?你傻啊你!”黄一鸣差点飙出国粹,“他当初跟我说多喜欢你,说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答应帮他牵线,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非要信他说的话!” 陈意时觉得自己发小毛炸得有点可爱,噗嗤一声笑了:“你别生气了,其实我们一直不怎么处得来,我没多遗憾。” “你还真笑得出来!”黄一鸣前一秒还气鼓鼓的,后一秒的音调多了点自责,“我以为他真心喜欢你才当这个红娘的,谁知道他满脑子逮人结婚。” 陈意时知道黄一鸣是在维护他,心下有点感动:“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黄一鸣问:“所以说你是一点儿都不为你的感情生活着急啊?” 感情的事情着急不来,但登机到是挺着急,陈意时瞄了眼大厅的播报屏,直接告诉了黄一鸣自己要去青西旅行。 “你和谁?”黄一鸣兴趣瞬间高涨,“是我上次见得那位帅哥吗?” 陈意时心想我出来就是为了躲他。 “我自己。”他说。 “草,”黄一鸣觉得他朽木不可雕,“真没劲。” 广播提醒乘客登机,黄一鸣恶狠狠地骂了句“那你当一辈子和尚去吧”,然后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陈意时知道发小的脾气,心里想笑,手上写了几句软话,微信发过去,连哄人带道歉,堪堪把黄一鸣这尊大神的毛捋顺了。 他最后看了眼和江逸乘微信的消息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一连四个小时的飞行,伴着丝缕的白云昏昏欲睡。 十月份入秋,祁连山下了几场大雪,陈意时下机时裹上羽绒服都觉得冷。 民宿老板亲自去接机,他开了个老款的哈弗H6,门边有几道经年久存的划痕,内里汽油味熏天撼地,陈意时胃里不舒服,下巴缩到领口,动作缓慢地坐到后排。 民宿老板讲话快且含混,带着不知道哪个民族的口音,陈意时只能听懂三分之一,又不忍心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大部分时候只能配合地笑,笑得腮帮子酸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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