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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沉默而别扭地僵持了一个下午, 霍权的电话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狂振一次。大多数电话他都是挂掉的,少数会接起来简短地回复几句话,显然忙得诸事缠身。 白明看在眼里, 冷笑在心里:他不在, 白家再怎么说还有白舅舅顶着;霍权要是不管震余集团了,可没有人替他上班啊。 ——该!看他俩最后谁耗得过谁! 到了晚上六点多的时候, 白明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瞬间他差点脑袋直接扑到键盘上, 猛掐大腿才勉强清醒了一下,整个人悚然蹭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果盘。 霍权本来认认真真盯着白明的侧脸出神,被白明忽然起立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看到白明的脸血色褪尽,在无机质的屏幕光中冰冷惨白异常, 犹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膏雕塑。 霍权心里不知怎么的“咯噔”了一下, 也跟着站了起来, 紧声问:“你怎么了?饿了吗?” 白明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他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心里道了声糟糕。 ——他没有带药过来。 口服的药物延迟几天倒也罢了,但静脉注射的延缓剂必须定时定量。 虽然白明的病还没有严重到母亲那个程度, 不用绝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挂水沉眠, 但索特瑞昂注射剂这类维持性药物一旦开始使用,就决不能间断, 否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白明一直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如今稍一松懈,疲惫和嗜睡就如海啸般反扑过来,几乎立刻要把他溺毙在黑暗的沉眠之底。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模糊,变成了一团团粘滞在一块的色块,眼皮沉得发痛。 “我……困了。”白明咬住牙,故作镇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要休息。” 霍权愣了一下,上前一把扶住撑着椅子起身、明显摇摇欲坠的白明:“这才六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白明立刻回答道,随后猛地垂下眼睛,尽力盯着不断晃动的地面,放轻了语气,“没事。我只是想睡觉了。” 霍权肉眼可见地慌了,一把抄起白明的腿弯和肩颈,将他连人抱到床上,手背碰了碰白明冰冷的额头,声音紧促:“我、我不知道你对乙|醚的耐受度怎么样……那时我太冲动了,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去所以才——” “我没事。”白明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温暖的被窝让他的意识瞬间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浮,轻声呢喃道,“你……别出声了。吵。” 话音未落,白明的手掌就“啪嗒”一下垂了下去,从霍权的手心里滚落到床单上。 ——霍权那瞬间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紧紧盯着白明平静的睡颜,抖着手在他鼻子底下探息,随后震惊地收回手,沉重地站起身,目光久久停留在白明苍白的侧脸上。 白明真的睡着了。 关上灯合上门,霍权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紧紧皱着眉头,心中的疑窦像肥皂泡般飞速膨胀了起来。 他太困了?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上一刻还清醒如常,下一刻就近乎昏迷地倒头就睡。直觉告诉霍权这很不正常,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值身体巅峰期的青年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刹那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钻入脑髓,将前前后后的细节端倪都联系在了一起。 一年前,白明还在杭城和他同居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其嗜睡的特征。 霍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睡那么久——即使是在休息日,从前一晚开始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那也实在是太过火了。 难道说……难道说! 霍权的心脏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起来。 难道白明的身体出现了某些问题? 他生病了?! 各种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子,霍权如遭重击心神不宁,找回白明的喜悦和眷恋瞬间变作了凝重不安。 为什么他没能早就看出来白明的不对劲?他很可能从一年前就开始生病了! 而他做了什么?他当时只顾着……他当时只顾着想方设法地占有白明,甚至是逼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霍权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后悔过,他恨自己之前是个偏执自大的混球,做了太多伤害白明的事,就连现在也—— 等待手下把私人医生带到秘宅的这二十分钟,霍权简直度秒如年。 等到可怜的吴医生急头白脸连拉被拽地来到别墅,霍权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烦闷浮躁的情绪,挥手示意保镖下去后,立刻压低声音问他: “老吴,如果一个人经常嗜睡,上一秒清醒下一秒昏睡过去——你说这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吴医生心里直骂娘,特么世界上这么多疑难杂症,那么多嗜睡症状疾病,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然而他表面上依然耐心和煦,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谨慎道:“这个是说不好的。确定病因需要经过具体的检查,仅凭一两个症状没办法准确诊断。” 看了看霍权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瞄了瞄紧闭的二楼卧室房门,最后回忆了一下别墅门口黑压压乌泱泱的黑衣下属们,吴医生打了个无声的寒战,小心翼翼地张嘴: “霍总,这个,请问是您最近出现了这种情况吗?” 霍权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的爱人。” “哦哦,嗯?”私人医生条件反射地疑问出声,不过常年为霍家工作的敏锐和求生欲让他瞬间改口,“——哦!我是说,我是说明白了。那请问霍总您的夫、夫人,现在方便我去问诊检查吗?” “吴敬。” 吴医生瞬间汗毛倒竖,不好的预感从天灵盖蔓延到脚趾根:“霍总。” 霍权定定地看着他,英挺的脸上面无表情、不怒自威,半晌才开口:“今天你见到的人,看到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你明白吗?” 私人医生心中十分抓狂,但对霍权心理健康状况心知肚明的他,只能十分识相而忠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您放心。” ——我去,霍总这一年来都快压抑成心理变态了! 原来吴敬还不知道为啥霍总忽然变得这么阴郁寡言,直到章阁那小子曾经偷偷跟自己说,霍总男朋友意外去世了,霍总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错,所以始终郁郁寡欢,心气郁结。 结果这会儿霍总突然变出来一个爱人,还严密看守在这座偏僻的宅子里,所有下属都三缄其口,还要他吴敬把嘴巴都闭牢了? 吴医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胆战心惊! “里面的人,你见过。”霍权指了指门,放轻声音沉道,“他睡着了。动作轻一点,别吵醒他。” 私人医生大脑都冻结了,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同手同脚走过去,慢慢地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 看到被褥里沉睡着的人的脸时,吴医生脑子里“嗡”一声响,瞬间宕机! 等等,这不是……这不是霍总之前的那个少夫人吗?!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医生不敢说,医生也不敢问,只能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掂着脚走过去,尽量放轻手脚做了初步检查,又测了测白明的体温。 他拿起体温计一看,心头大惊:怎么这么低? “怎么样?”吴医生一出门,霍权就连珠炮似的问道,“他生什么病了?” “除了面色唇色发白之外,我看不出白先生有任何明显的症状。”私人医生说,“甲减、OSA、慢性脑供血不足、贫血、糖尿病等等,早期都会出现嗜睡症状。您刚刚描述的情况,其实非常像发作性睡病,也就是无法控制的嗜睡;线粒体类疾病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或者某些罕见——” “等等。”霍权脑子里某根弦猛地颤了一下,“你说的最后一种病,是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吴医生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线粒体功能相关基因隐性多态性变异疾病,比较罕见,您理解为罕见的遗传病就可以了。” 遗传病。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在霍权耳边轰然炸开,如同天崩地裂!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名称这样的耳熟,因为白明的母亲——应该说是沪城白家的大小姐白颜卿,就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追根溯源,霍权之所以能强迫白明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白明为了给母亲治病而欠了一百多万的债。 虽然他后面才查出白明的欠债是伪造的,目的是诱使猎头把他挖到数视科技,以此名正言顺地打入容氏集团内部——但霍权知道白颜卿的病不是假的,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专攻此类疾病,白明当年南下杭城也一定有此考虑。 而付家二小姐付年,恰好是线粒体疾病的研究专家,甚至是这一专项组的行政主任! 所有线索都如同珍珠般穿了起来,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之前难以说通的逻辑瞬间流畅无比! 然而与此同时,这真相又是如此的黑暗而残忍,恍若来自地狱的消息,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霍权耳中轰鸣作响。他恍惚地捏着眉心,锋利的眉宇折起一道深深的皱痕。 白明很有可能遗传了他母亲的疾病。他也患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而这种病,目前没有可以完全治愈的手段,只能保守治疗,延缓疾病恶化的进程。 白明还如此年轻,但死亡的阴影却已经追上了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将会掠夺走他的精神、意志、清醒……他的生命。 霍权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 那瞬间,他仿佛身处无间地狱,眼前的每一条路都通往黑暗的无光之渊。 ——在那里,除了痛苦和绝望,别无他物。 作者有话说: 啄木鸟:鴷形目啄木鸟科啄木鸟属鸟类的统称。是一种中型攀禽,喙强直如凿,舌长而具倒钩,尾羽坚硬具支撑作用。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垂直攀附树干,以喙快速敲击木质部,通过听觉和振动感知树皮下害虫的隧道位置,随后凿孔取食。多单独活动,对固定林地有强烈依恋性,常年往返同一片树林觅食栖息。繁殖期会在树干上凿洞为巢,巢穴使用后常废弃,为其他洞穴鸟类提供栖息场所。 忽然发现一直忘了说,白明一家子的遗传病是我编的,现实里是没有这种疾病的~
第96章 白兀鹫 “喂?爸, 妈,我到杭城了。嗯,嗯, 我见到年年了。” 付月一掌摁住双手合十拼命祈祷状的付年, 给了妹妹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头对电话和风细雨道:“没事,年年昨天身体不太舒服,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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