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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就在这几十厘米的琴弦上。 “再来。”顾希言放缓了语气,“闭上眼,深呼吸。别想着你是沈烈,别想着你要去卡内基。你现在只是一只在那里拉锯的木工。” 沈烈被这个比喻气笑了。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肩膀沈下来。 呜—— 这一次,琴弓平稳地滑过琴弦。声音饱满、圆润,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没有一丝杂质。 那种焦虑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保持住。”顾希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催眠,“听这个震动。这是物理的震动,没有任何情绪。它不疼,也不危险。” 沈烈在这个单调的声音里,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追求刺激,用酒精、用极端的演奏方式来麻痺自己。他已经忘了,原来最本质的声音,是这样的。 早练结束时,沈烈出了一身汗,比跑了五公里还累。 “去洗澡,吃早饭。”顾希言收起节拍器,“今天乐团排练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你的考验才刚开始。” 上午十点,排练厅。 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是一部情感浓烈、对弦乐组体力要求极高的作品。尤其是第一乐章的那些快速跑动和强有力的齐奏,对现在的沈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的手根本支撑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连续演奏。 但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背后有一百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坐在副首席位置上的赵宇,那双眼睛简直像雷达一样,随时准备捕捉他的失误。 “准备。”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挥下指挥棒。 低音单簧管奏出了那个阴郁的“命运主题”。 沈烈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当弦乐组进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沈烈的处理方式变了。 他没有像昨天视奏时那样疯狂地输出,而是变得极其精明。 在那些不需要首席突出音色的全奏(Tutti)段落,沈烈采取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摸鱼策略——他在运弓,动作幅度标准大气,带动着整个声部的动态,但他的左手按指却极轻,甚至在某些极快难度极高的十六分音符跑动中,他只是做出了指法框架,并没有真正发力去按实每一个音。 这在行话里叫“摆样子”(Faking)。 这是很多老练的乐团乐手在体力不支时的生存智慧,但在首席身上,这通常被视为不敬业。 然而,神奇的是,整个第一小提琴声部并没有因为首席的偷懒而松散,反而异常整齐。 因为沈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引导上。 他在每一个乐句的呼吸点,都会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给出信号;在需要爆发的重音上,他会猛地抬起琴头,像一面旗帜一样带领着所有人冲锋。 他不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而变成了一个在沙盘后方运筹帷幄的将军。 “大提琴,出来!”沈烈在演奏间隙,侧过头对着大提琴组厉声喝道,“别被圆号盖过去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立刻加大了运弓力度,大提琴深沉的旋律瞬间破土而出。 “二提,控制音准!你们在飘!” 沈烈一边假拉,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整个弦乐组管得服服贴贴。 一场排练下来,乐手们累得够呛,但听录音回放时,效果竟然出奇的好。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是S市交响乐团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 中场休息。 赵宇阴阳怪气地凑过来,手里拿着水杯:“沈首席真是好演技啊。刚才那个华彩段落,我看您的手指好像都没碰到指板吧?” 周围几个乐手竖起了耳朵。 沈烈正在擦汗,闻言动作顿都没顿,慢条斯理地把琴放进盒子里。 “赵副首席,”沈烈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首席的职责是什么?” 赵宇一愣:“当然是带领声部演奏出完美的音乐。” “错。”沈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席的职责,是让你们这群人演奏出完美的音乐。至于我拉了多少个音符,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乐团听起来怎么样。”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拉得倒是很卖力,每一个音都对。但为什么刚才顾总监在第120小节瞪了你一眼?因为你为了自己拉爽,抢拍了。你破坏了整体的呼吸。” 赵宇的脸色瞬间涨红。 “在乐团里,个人的炫技一文不值。”沈烈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语气嘲讽,“学着点吧,小朋友。这叫格局。” 说完,沈烈转身向后台走去。 刚转过拐角,进入无人的走廊,沈烈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左手在剧烈地颤抖。虽然他在全奏时偷懒了,但那些必须由首席独奏的乐句,他还是硬抗了下来。 那种神经性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冰袋。 顾希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刚才第256小节,你漏了三个音。”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接过冰袋按在手上,苦笑:“顾总监耳朵真尖。我以为我糊弄过去了。” “但在第260小节的切分音进口,你救了整个声部。”顾希言靠在墙上,侧头看着他,“如果不是你那个提琴头的动作,二提那群人绝对会晚进半拍。” 沈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顾希言会夸他。 “所以,我这算功过相抵?”沈烈挑眉。 “不。”顾希言摇头,“功大于过。沈烈,你比七年前更懂得什么是乐团了。” 七年前的沈烈,是个只顾自己发光的天才,他嫌弃队友太菜,总是自己拉得飞快,让别人追着他跑。 而现在的沈烈,虽然受了伤,没了那双完美的手,却学会了如何用破碎的自己,去支撑起一个庞大的整体。 “这算是因祸得福?”沈烈自嘲地笑了笑。 “算是吧。”顾希言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不过,偷懒只能是权宜之计。下个月的正式演出,有独奏片段。那时候你没法躲。” “我知道。”沈烈闭上眼,感受着手上的冰凉,“我会练回来的。空弦也好,音阶也好,我会练回来的。” “我相信。” 顾希言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对了,”顾希言突然说,“为了奖励你今天的表现,晚上加餐。” 沈烈眼睛一亮:“什么?” “你昨天念叨的小龙虾。”顾希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不健康的食物还是很嫌弃,“我让阿姨买了最新鲜的,但我不会做那种重油重辣的口味,只能做清蒸。” “清蒸就清蒸!”沈烈立刻直起身子,连手疼都忘了,“沾醋吃也行!顾希言,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顾希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指挥休息室走去,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出息。” 走廊里,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左手紧紧握着那个冰袋。 疼还是疼的。 但这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
第11章 泛音 ===== 那一盆小龙虾死得很安详。 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精致的骨瓷盘里,个头硕大,色泽红润,散发着淡淡的……料酒和姜片的味道。 没有辣椒,没有花椒,没有那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这是一盆养生小龙虾。 沈烈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这盘亵渎灵魂的食物。 “顾总监,”沈烈痛心疾首,“你这是对小龙虾的侮辱。它们生前也是体面的海洋生物,死后至少应该在辣椒里轰轰烈烈地走一遭。” 顾希言坐在对面,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虾头。他的动作精准优雅,去壳、抽线,整个过程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你可以选择不吃。”顾希言把剥出来的完整虾肉放进沈烈碗里,“或者吃完去喝粥。” 沈烈看着碗里那个粉嫩Q弹的虾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辣椒,但这虾肉极其新鲜,清蒸反而锁住了原本的鲜甜。最重要的是——它是剥好的。 沈烈这辈子最讨厌剥虾,以前每次吃小龙虾都是蹭别人的劳动成果,或者干脆连壳嚼。 他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行吧。”沈烈含糊不清地说,“看在你剥虾技术堪比解剖学教授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原谅你。” 顾希言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剥。他剥虾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沈烈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而顾希言自己一口没吃。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顾希言低垂的眉眼上,将他平日里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不少。 沈烈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你自己不吃?”沈烈问。 “我不饿。”顾希言摘下手套,抽了一张湿巾仔细擦拭手指,“而且我看着你吃,比较有食欲。” 沈烈差点被噎住。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顾希言,”沈烈放下筷子,突然正色道,“你别对我这么好。” 顾希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着他:“为什么?” “我这人贱骨头。”沈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还不起。百万年薪我还能用手还,这种……这种像养祖宗一样的伺候,我拿什么还?” 顾希言看着他,眼神深沉如海。 “那就把你的琴练好。”顾希言站起身,端起那盘剩下的虾壳,“沈烈,我对你的投资,是要看到回报的。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是那个能在舞台上跟我并肩站立、享受鲜花与掌声的首席。”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像气泡一样咕噜噜地冒出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虾肉,小声嘀咕了一句:“无情的资本家。” 然后把剩下的肉全部塞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 或许是因为晚上吃得太撑,又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排练压力太大。 那天晚上,沈烈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也是一个雪夜。车灯刺眼的光芒划破黑暗,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撞击的巨响,以及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 他在梦里拚命想抓住什么,但左手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 “你的手废了。” “沈烈,你就是个废物。” “你再也拉不出完美的音色了。” 无数张脸在他周围旋转、嘲笑。有以前的乐评人,有赵宇,还有……一脸失望的顾希言。 “不……” 沈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声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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