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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左手。小指在黑暗中剧烈地抽搐着,那种幻痛真实得让他想把这只手剁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走廊的微光透进来。 顾希言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显然也是被惊醒的。 “做噩梦了?”顾希言走进来,并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微光走到床边。 沈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道:“没事。吵醒你了?” 床垫微微下陷。顾希言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拥抱。顾希言只是伸出手,准确地在黑暗中握住了沈烈那只正在发抖的左手。 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冰凉的手指。 顾希言开始轻轻按摩他的虎口和掌骨。力道适中,节奏平稳。 “深呼吸。”顾希言低声引导,“吸气……呼气……” 在这个稳定的节奏中,沈烈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上的痉挛也逐渐缓解。 “梦到车祸了?”顾希言问。 “嗯。”沈烈声音沙哑,“梦到你把我的琴砸了,说不要我这个废物。” 黑暗中,顾希言似乎轻笑了一声。 “这倒是像我会做的事。”顾希言说,“不过,只要你还有一根手指能动,我就不会砸你的琴。” 沈烈抬起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隐约能看到顾希言的轮廓。 “顾希言。” “嗯?” “我想抽烟。” “不行。”顾希言拒绝得干脆利落,“抽烟影响血液循环,对你的手恢复没好处。” 沈烈向后仰倒在枕头上,哀嚎一声:“你真是个暴君。” “睡吧。”顾希言松开他的手,帮他拉了拉被子,“明天有新的任务。你需要养足精力。” 顾希言离开后,沈烈躺在黑暗中,虽然没抽到烟,但那种焦虑感却奇怪地消失了。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顾希言掌心的温度。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什么?人体镇定剂? 第二天一早,沈烈刚到乐团排练厅,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谱架上的乐谱换了。 原本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还在,但多了一本厚厚的蓝色总谱。 沈烈走过去,翻开封面。 《舍赫拉查德》(Scheherazade)——里姆斯基-科萨科夫。 沈烈的手指僵住了。 这首交响组曲是所有乐团首席的终极试金石。因为在这首曲子里,首席小提琴代表着讲故事的舍赫拉查德王妃。 贯穿四个乐章,有无数段极其华丽、细腻、高难度的独奏。 那些独奏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完美的音准和极具穿透力的音色,来表现王妃的妩媚、机智与深情。 这是绝对的主角。 “顾指疯了?”旁边的赵宇看到这谱子,脸色发白,“离演出只有一个月,突然加《舍赫拉查德》?就算是顶级乐团也不敢这么玩!” 顾希言踩着点走进排练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精神不错。 “看到谱子了?”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目光直接锁定沈烈,“这次首演的压轴曲目,换成《舍赫拉查德》。” 台下一片哗然。 “安静。”顾希言抬起手,压下所有的议论,“S市交响乐团沉寂太久了。我们需要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来宣告回归。” 他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信任。 “沈首席,这首曲子,你是灵魂。”顾希言淡淡地说,“如果你拉不好,这首曲子就毁了。如果你毁了这首曲子,这场音乐会就完了。 沈烈握着琴颈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哪里是任务,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昨天的《第五交响曲》他还能靠摸鱼和领导力混过去,但在《舍赫拉查德》的独奏里,没有任何躲藏的空间。 只有他和琴。 成,则一战封神,彻底坐稳首席之位。 败,则身败名裂,证明他沈烈确实是个废物。 “怎么样?”顾希言问,“敢接吗?”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赵宇抱着手臂,等着看笑话。 沈烈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种久违的、疯狂的肾上腺素在他血管里燃烧。 既然你顾希言敢赌,我沈烈有什么不敢奉陪的? “我接。” 沈烈把谱子翻开,架起那把瓜奈利,眼神锐利如刀。 “不就是讲故事吗?”沈烈勾起嘴角,“我给你们讲个一千零一夜。” 顾希言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指挥棒。 “第一乐章,大海与辛巴达的船。准备。” 当指挥棒落下的那一刻,沈烈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第12章 揉弦 ===== 排练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舍赫拉查德》的第一乐章开头,是铜管乐器奏出的粗暴、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紧接着,音乐骤停,进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后,是小提琴独奏。 那是代表王妃舍赫拉查德的声音。一段自由、妩媚、充满东方神韵的华彩乐段(Cadenza)。它需要在高把位上展现出极致的柔美和讲述感,对音色、音准和揉弦(Vibrato)的控制要求极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首席座位上的沈烈身上。 沈烈架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瓜奈利,闭了闭眼。 琴弓落下。 E弦的高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音准,没问题。 节奏,没问题。 但是……不好听。 那琴声干涩、紧绷,像是一个被捏住嗓子唱歌的机械姬,而不是那位聪慧迷人的王妃。本该宽广、松弛的揉弦,因为左手肌肉的过度紧张,变成了一种频率过快、神经质的抖动。 像羊叫。 沈烈自己也听到了。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强迫左手放松,去把那个揉弦推宽、推慢。但越是想控制,手指就越是痉挛得厉害。 那种废了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顺着手臂爬上心脏。 吱—— 在一个换把位的滑音上,沈烈失误了。一个刺耳的杂音打破了旋律。 排练厅里随之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宇那边传来的。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指挥棒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难受。 沈烈放下琴,脸色苍白,手指微微蜷缩:“抱歉。再来一次。” “不用了。”顾希言冷冷地开口。 沈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跳过独奏段落。”顾希言转向管乐组,“从字母A开始,大管准备。” “顾指!”沈烈忍不住出声,“我可以——” “你的揉弦听起来像帕金森患者。”顾希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我不希望我的乐团听起来像是在进行康复训练。跳过。继续排练。” 沈烈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羞辱。 顾希言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一次次出丑,所以叫停了。但这也意味着,在顾希言心里,现在的他,不合格。 接下来的排练,沈烈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精准地完成着合奏任务,却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 深夜,壹号公馆。 隔音极好的琴房里,一遍遍回荡着那段独奏的旋律。 铮! 沈烈烦躁地把琴弓拍在谱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操!” 他把那把瓜奈利扔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蹲了下来。 还是不行。 只要一到那个高音,只要一想到那是独奏,他的手就会开始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这几天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信,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门开了。 顾希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他看了一眼乱糟糟的琴房,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烈,轻轻叹了口气。 “琴是用来拉的,不是用来摔的。”顾希言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弯腰捡起那把琴,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磕坏。” “坏了也是我的事。”沈烈闷声道,“赔不起我就把命赔给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替我拉琴吗?”顾希言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起来。” 沈烈没动:“别管我。让我烂在这儿吧。” 顾希言沉默了两秒,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沈烈的衣领,强行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在琴凳上。 “沈烈,你看着我。” 沈烈被迫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血丝和颓丧。 “你的技术还在。”顾希言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音准听力都没问题。问题在于你的呼吸。” “呼吸?” “你在拉琴的时候,是在憋气。”顾希言伸手按在沈烈的横膈膜位置,“你把所有的焦虑都锁在了身体里,肌肉当然会僵硬。揉弦不是手指的动作,是手臂乃至全身放松后的自然摆动。” “我知道原理!”沈烈烦躁地说,“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那就别用手。” 顾希言站到他身后。 “架琴。”顾希言命令道。 沈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架起了琴。 顾希言从背后贴了上来。他的胸膛贴着沈烈的后背,双臂从两侧穿过,环绕住沈烈。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像是一个背后的拥抱。 沈烈的身体瞬间僵硬:“你干嘛?” “别动。”顾希言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烫得沈烈缩了一下脖子,“放松。把你的左手交给我。” 顾希言的左手覆盖在沈烈的左手上,引导着他的手指按在指板上。右手则握住了沈烈持弓的右手手腕。 “闭上眼。” 沈烈依言闭上眼。身后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那种冷杉的味道将他彻底包围。 “现在,忘掉你的手指。”顾希言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想像你的手臂是一根海草,在水里飘动。” 顾希言带着他开始运弓。 很慢,很稳。 当拉到那个高音E时,顾希言的手指带着沈烈的手指,开始做揉弦的动作。 不是沈烈那种急促的抖动,而是大幅度、缓慢的滚动。顾希言的手掌很有力,强行压制住了沈烈肌肉的痉挛,带着他找回那种宽广的频率。 “跟着我的呼吸。”顾希言的胸膛起伏,带着沈烈的背脊一起律动,“吸气……拉……推……” 呜—— 琴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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