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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遮盖这几天因为失眠而更加明显的黑眼圈。他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优雅的贵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正在剧烈痉挛。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冰凉刺骨。 “别紧张。”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在轻微颤抖,小声安慰道,“您今天特别帅。” 沈烈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希望能帅到让他们忘了听琴。” 门被推开。顾希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指挥服,黑色的燕尾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挥了挥手,示意化妆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希言走到沈烈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手。”顾希言简短地命令。 沈烈伸出左手。 顾希言握住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帮他按摩,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 黑曜石材质,做成了两个极小的音符形状——一个是高音谱号,一个是低音谱号。 “这是……”沈烈愣住了。 “这是七年前我准备送你的毕业礼物。”顾希言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把袖扣戴上,“迟到了七年,但还不算晚。” 冰凉的黑曜石贴着手腕的脉搏,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顾希言。”沈烈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如果我在台上突然痉挛,拉不出声音……” “那就搞砸。”顾希言抬起眼,目光与他在镜中交汇,“就算你今天在台上拉的是锯木头,我也会指挥完整场。只要我不停,你就不能停。”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沈烈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 “沈烈,你听着。台下那两千个座位,有一半是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林子聪就在VIP包厢,他带着摄像机,准备记录你崩溃的每一个瞬间。” 沈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顾希言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还有另一半座位,坐着这座城市里最渴望音乐的学生、买不起票却因为我的赠票而进来的爱乐者。他们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没有病。他们只在乎好听不好听。” “你是为了林子聪拉琴,还是为了他们?” 沈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那晚在贫民窟整理出来的旧乐谱,闪过陈默递给他的啤酒,闪过这几天乐团排练时那种久违的共鸣。 再睁开眼时,那种恐惧被一股狠戾取代。 “为了我自己。”沈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眼底燃烧着一簇火苗,“老子要让林子聪那个傻逼知道,就算我剩一只手,也比他强一百倍。” 顾希言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冰雪消融。 “走吧,首席。”顾希言伸出手,“去战斗。” 舞台入口。 乐团成员已经就位。调音的杂乱声响从台前传来,那是一种大战前的躁动。 陈默抱着大提琴经过沈烈身边,推了推眼镜:“首席,今晚我的C弦调得特别准,专门给你托底。” “谢了。”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灯光渐暗。场务在耳麦里倒数:“三、二、一,首席上场。” 沈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舞台的门。 哗—— 当他走出侧幕,踏上舞台的那一刻,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与之伴随的,是无数窃窃私语和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这不是欢迎,这是审视。 沈烈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地走到舞台中央。他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乐团。 他在乐手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信任。 “起立。”沈烈用眼神示意。 全体乐手起立。 这时,顾希言走了出来。 掌声瞬间热烈了许多。顾希言走到指挥台上,与沈烈握手。 两只手紧紧交握了一秒。 那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把后背交给我。 顾希言转身,面向观众鞠躬,然后转回来,拿起指挥棒。 全场死寂。 第一首曲目:理查·史特劳斯——《唐璜》。 这首曲子以极高难度的开篇著称,是对乐团整齐度和爆发力的极致考验。 顾希言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他的手臂猛地挥下,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 轰! 弦乐组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上行音阶。 沈烈的弓子像闪电一样划过琴弦。快、狠、准。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在第一个音符就拿出了全部的气势。 那是一种压抑了七年的爆发。他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化作了弓毛与琴弦的剧烈摩擦。 乐团被这股气势带动,声音宏大得要把音乐厅的穹顶掀翻。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浪震慑住了。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哪里像是一个手废了的人拉出来的声音?这简直是在拚命! 林子聪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脸色阴沈得可怕。 《唐璜》结束后,掌声依然有些保留,但明显比开场时真诚了许多。 沈烈擦了擦额头的汗,左手在身侧轻轻甩了甩,缓解那种剧烈的酸痛。 接下来,是重头戏。 下半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舍赫拉查德》。 中场休息时,后台的气氛比开场前松弛了一些。但沈烈知道,真正的鬼门关在后面。 “手怎么样?”顾希言在走廊里拦住他。 “还活着。”沈烈灌了一大口水,“有点抖,但能控制。” “记住,”顾希言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第三乐章的独奏,你看着我。别看任何人,只看我。” “知道了。”沈烈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下半场开始。 当那个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结束后,音乐骤停。 所有的乐器都沉默了。 聚光灯打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架起琴。 这一次,没有乐团的掩护,没有宏大的声浪。 只有他,和那把瓜奈利。 他能感觉到身后顾希言的目光,炽热、专注,像是唯一的灯塔。 沈烈闭上眼。 去他妈的林子聪,去他妈的焦虑症。 摘下弱音器。 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沈烈”。 弓落。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发指的高音E,在寂静的音乐厅里缓缓升起。 那是来自一千零一夜的叹息。 沈烈的左手在指板上缓慢地移动,揉弦的幅度宽广而深情。音色不再是干涩的,而是带着一种如泣如诉的质感,像丝绸,像流水,像女人最温柔的抚摸。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林子聪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被他捏碎了。 而在舞台上,沈烈睁开了眼。 他看着指挥台上的顾希言。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在那一刻,世界上没有别人。只有琴声在他们之间流淌,编织着一个关于救赎与爱的故事。 沈烈知道,他赢了。
第16章 终止式 ======= 《舍赫拉查德》的结尾,是一个奇迹。 经历了第四乐章惊涛骇浪般的沈船与风暴后,音乐逐渐归于平静。正如故事讲完,长夜将尽,晨曦微露。 沈烈手中的琴弓变得极慢、极轻。 他在拉最后一个长音。 那是王妃舍赫拉查德最后的低语。一个高八度的E音泛音,悬浮在音乐厅的穹顶之上,纤细如丝,却坚韧不断。 全场两千名观众,此刻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那个黑色的背影,生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缕晨光。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左手在空中虚抓,维持着那个最后的延音。他的目光越过谱架,深深地注视着沈烈。 沈烈的左手小指在颤抖,但他用大臂的力量稳住了琴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琴板上,但他感觉不到累。 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宁静。 终于,弓尖滑离琴弦。 顾希言的手臂缓缓落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句号。 余音袅袅,最终归于虚无。 终止式 (Cadence)。 音乐厅里维持了整整十秒的死寂。那是比掌声更震撼的赞美——那是听众还沉浸在梦境中不愿醒来的证明。 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哗——!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有人起立,紧接着是更多人起立。不到半分钟,全场两千名观众全部站了起来。 “Bravo!!!” “Bravo!!!” 喝采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激动地跺脚。二楼看台上的几个老乐迷甚至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沈烈放下琴,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脱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顾希言走下指挥台,来到他身边,借着握手的姿势,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站直。”顾希言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这是你的荣耀,别趴下。” 沈烈深吸一口气,借力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台下那些疯狂鼓掌的人群,看着那些真诚热切的眼神,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七年了。 他曾在无数个噩梦里听见嘘声,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个废物。 但现在,这个世界重新给了他拥抱。 “首席,去吧。”顾希言松开手,退后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指挥给予首席的最高礼遇——让首席单独接受掌声。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向前迈出一步。他站在舞台的最边缘,对着各个方向的观众深深鞠躬。 掌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分贝。 在那一刻,沈烈知道,那个死在七年前车祸里的天才少年,终于复活了。 后台,休息室。 刚一进门,沈烈就彻底垮了。他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沙发上,把那把瓜奈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然后开始疯狂地解领结。 “勒死我了……”沈烈大口喘气,像条缺水的鱼。 门外已经被鲜花和贺卡堆满了,经纪人和工作人员正在艰难地拦截试图冲进来的媒体。 顾希言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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