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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放下材料，手撑着实验台，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被关着的那几天，他恨过、骂过、砸过。可奇怪的是，他心里从来没怕过。 哪怕链条扣上的那一刻，他都没怕过。 那时候他太生气，太愤怒，太难受，顾不上想别的。 可现在回过头想，他才意识到， 也许因为是陆知衍。 因为是这个人锁的他，所以他从来没真正害怕过。 换了别人呢？ 换任何一个人，他可能早就疯了。 他想起陆知衍最后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他红着眼眶说“你走吧”。 想起他说“只要你好好的”。 沈逾白闭了闭眼。 他后悔了。 后悔那天晚上说“分开”。 他不是不知道陆知衍为什么会疯。换位思考——如果陆知衍某天突然消失，三天不回消息，见面就说“分开”，他会怎么做？ 他可能会做得更绝。 他可能会直接把陆知衍关起来，关到他想明白为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逾白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这就是实话。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怪陆知衍？ 那几天，他受的伤在额头，在手腕。可陆知衍受的伤呢？ 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那声压在喉咙里的哭——陆知衍受的伤，大概比他重得多。 让人害怕失去，比让人失去更残忍。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你先回去”“你别在这儿”“我们分开冷静冷静”。 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在保护陆知衍，不让他看见自己最烂的样子。 可他没想过，对陆知衍来说，什么都比看不见他好。 他以为推开是慈悲。 其实是凌迟。 沈逾白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药瓶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隐浮起来。他攥得太用力了，像要把什么东西攥进骨头里。 氟西汀。 吃了三个月，情绪稳了，脑子清楚了。 清楚到终于敢承认一件事： 如果换作是他，被喜欢的人一次又一次推开，一次又一次在黑暗里独自站着，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走过来的人—— 他可能早就疯了。 说不定比陆知衍疯得还厉害。 陆知衍只是把他锁了三天。 换他，也许会把陆知衍锁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逾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怪陆知衍。 那根链条，是他一点一点递过去的。 安全感这东西，原来不是一个人给的，是两个人一起织的网。 他以为自己在承受什么，在忍耐什么，在独自扛着什么——却没看见，每一次他往后退一步，那张网就破一个洞。 而陆知衍总是缝缝补补。 “沈逾白，你的申请材料还没交上来吗？时间不多了。” 沈逾白抬起头。 办公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人无处可躲。 他捏紧口袋里的药盒，像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教授，抱歉。” 程教授愣了一下：“什么？” 沈逾白呼吸很轻，却一字一顿： “我去不了。” 空气瞬间静住。 程教授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外面实验室的声音也像被按了暂停。 师兄探进头来：“……小白？你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啊？”有人急了，“你这机会多难得你不知道吗？” 沈逾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没立刻回答。 程教授的语气沉下来：“沈逾白，你给我一个理由。” 实验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解释，等他把这句“疯话”收回去。 沈逾白抬起眼。 视线越过人群，落向走廊那边。 他喉结滚动，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因为我想留下来。” 有人愣住：“留下来干嘛？你这在国内前途就没了——” 沈逾白没解释更多。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像对自己确认： “我想留下来。”
第100章 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逾白。”师兄跟过来，压低声音，“你再想想。真的，这个机会——” “我想好了。” 室内静了下来，只有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有人站在门口，有人靠在窗边，有人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事。没人再开口。 沈逾白背起包，走到程教授面前。 “教授，对不起。” 程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最后摆手。 “行。去吧。” 沈逾白鞠了一躬。 转身。 走过师兄身边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顿了顿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实验楼，深深吐出一口气。 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像有人轻轻托着他的后背。 他想，爱里总是要学会一点勇敢的。 不是勇敢去爱一个人。 是勇敢去接住他的爱。 学会给予，也学会收容。 试着承接那些温热的、笨拙的、真诚的爱意—— 原来幸福，并不是被拯救。 而是你终于愿意相信：有人愿意为你停留，你也值得被好好安放。 ～ 这几天，沈逾白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开着，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 说什么？ “在吗”太蠢了。 “有空吗”也太蠢了。 “我想你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飞快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 不行。太直接了。万一对方不回呢？万一回了说“有事”呢？万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以前是怎么相处的来着？ 好像没什么相处。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吃饭，走路，说话，沉默。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 正犹豫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消息弹出来。 【陆知衍：在？可以约吗？】 沈逾白吓得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脸上。 “嘶——” 他捂着鼻梁坐起来，第一反应居然是：他在监视我？ 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有病。可心跳已经乱了，像被人从胸口揪了一下。 他赶紧回。 【沈逾白：好。什么时间。】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边沉默很久。 久到沈逾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回得太冷？是不是太像敷衍？ 他手指点点戳戳，正要补一句—— 对方终于回了。 【陆知衍：明天晚上可以吗？】 沈逾白的心“咚”地一下落回胸口，又弹起来。 【沈逾白：好。】 回完这一个字，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又开始点点戳戳，想发个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索性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可没过两秒，他又把手机捞回来。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 一屏一屏，全是以前的陆知衍—— 宝宝。 想你。 宝宝想你。 想抱你。 宝宝，回我一下。 沈逾白的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又热得发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盯着某种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以前叫得那么勤。 现在怎么不叫了？ ……哼。 沈逾白把手机贴在枕头边，重新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像在跟谁赌气。 又像在偷偷听—— 听某个人在耳边低低叫他一声： 宝宝。 —— 他们明天晚上，约在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 可那天中午程教授临时叫他去家里取材料。 他抱着文件袋在门口等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从楼间穿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像盯着自己来回反复的心跳。 【陆知衍：不着急，我来接你。】 沈逾白指尖顿了一下，回了个定位。 【沈逾白：我在这。】 沈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接”字，盯了很久。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陆知衍，他竟然有些紧张。 他想，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告诉他，我不逃了。 告诉他，我想我是爱你的。 程教授家在老城区，巷子窄，车进不去。沈逾白让陆知衍在路口等。 终于他拎着文件袋走出小区。 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巷口。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往路边扫——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上，像等人等了很久。 沈逾白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很久以前，陆知衍也这样等过他。在学校门口，在实验室楼下，在他家小区外面。 有时候他磨蹭半天才出来，陆知衍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他想，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有人在等的感觉，这么好。 他加快步子。 车停的位置有点靠外，快到马路牙子了。沈逾白快步走过去。 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他下意识转头。 一辆货车。 车速极快，猛的一下从巷口另一侧冲出来，像一头疯了的兽。沈逾白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它直直撞向—— 那辆黑色的车。 轰—— 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混成一片，把他的耳朵炸得嗡嗡响。 那辆黑色的车被撞出去，翻滚，再翻滚，最后撞上对面的墙，停下来。 已经不像一辆车了。 沈逾白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要去开门的姿势，悬在半空。 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他没感觉。 他只是看着那堆扭曲的金属，看着那些碎了一地的玻璃，看着那盏还在闪的车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他想叫。 叫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陆知衍在里面。 陆知衍在里面。 陆知衍在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四肢像不是自己的，只是靠着本能，一步，一步，往那堆残骸走。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人攥住，比任何一次犯病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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