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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沈逾白额头上那片红，看着那圈青紫，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沈逾白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压在喉咙里。像什么人在忍着，忍不住了。 他慢慢转动眼珠，往下看。 陆知衍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抖。他的手指紧攥着床单。 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 以为自己能用强硬逼他想明白，逼他留下来，逼他别走。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做不到。 那些变态、疯狂、把人困住的事，他对别人也许能冷下心，对沈逾白……不行。 沈逾白第一次看见陆知衍哭。 他愣住了。 那些喃喃停了。 过了很久，很久。 陆知衍抬起头。 眼眶红透，脸上有没干的痕迹。他看着沈逾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声音嘶哑： “你走吧。” 沈逾白没动。 陆知衍又重复一遍。 “想分开……我答应你。” 他顿住，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 “只要你好好的。” 房间里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沈逾白看着陆知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太多东西。 他想起三天前这个人眼里的疯狂，不顾一切。 现在那眼神里什么都没了。 沈逾白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可他太累了，太累了。额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腕上的青紫在发烫，三天三夜的浑噩把他掏空了。 他只是看着陆知衍。 过了很久。 沈逾白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发软，眼前发花，他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往外走。 走过陆知衍身边时，他顿了一下。 没回头。 脚步声远了。 陆知衍还跪在那里。 低着头，肩膀慢慢不再抖。 他伸手，把链条捡起来。 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这件事后，陆知衍很久没见到沈逾白。 从冬天到春天。 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抽出新芽，芽变叶，叶变绿，绿到浓时。眼看着槐花都落尽了，半袖该换上了。 沈逾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听说他申请进了程教授的团队，实验室里打地铺、吃泡面、睡醒继续跑数据，连课都能线上就线上。 陆知衍想过去找他。 一次，两次，很多次。 走到实验楼下，又停住。 他怕看见。 更怕看见之后……不甘心。 不甘心他真的过得好，像根本不需要自己；更不甘心他过得不好，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这么熬着。 五月底，陆维钧发来一张表格。 陆知衍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震了一下。他垂眼扫过去—— A大交流学生名单。 他点开。 陆知衍本来只扫一眼。 视线却在某一行顿住。 陆知衍手指僵在屏幕上，指腹微微发麻。 沈逾白。三个字排在第二行。项目：程颂平团队·海外联合培养。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三年交流/推荐留校研究室（候选）。 三年。 也许就不回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过了两秒，又翻过来，再看一眼。再扣下去。 这时手机又震了下。 陆维钧：【看完了没】 陆知衍没回。 陆维钧：【你行不行】 陆知衍：【？】 陆维钧：【不行我就找你沈阿姨领证去了】 陆知衍脚步一顿。 陆维钧：【咱们家，总得有一个男人是幸福的吧】 陆知衍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然后打字，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那也只能是我。】 发出去。 又打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陆维钧：【不告诉你……】 陆知衍盯着那串省略号，嗤笑一声。 走廊尽头的空调送风口嗡嗡响，阳光一寸一寸移过他的鞋尖。 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停下。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绿得晃眼。 陆维钧又发来一条，慢悠悠的，像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维钧：你要是现在去实验室堵人，我可以当没看见。】 陆知衍盯着那条消息，喉结滚了滚。 * 沈逾白没想过自己能进交流名单。 这几个月他像一台坏掉的机器，醒来就往实验室钻，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数据。 所有能让脑子停下来的事他都做。 要手不闲着，心就不会乱。 他不敢想。 更不敢想起某个人。 像逃一样。 直到那天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程教授：名单初步通过了，恭喜。后续材料我让师兄发你，时间紧，按要求准备。】 沈逾白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通过了”是什么意思。 交流名单？ 三年？ 他指尖有点发麻，像突然被人从水里拎出来，耳朵里嗡嗡响。 还没等他消化，实验室里就炸开了。 “卧槽！小白你上了？！” “牛逼啊！程导这次真下血本了！” “出去镀金啊兄弟！回来直接起飞！” “请客请客，今晚必须请客！” 一圈人围过来，拍他肩、推他椅子，笑声里全是羡慕和热闹。 有人把他从电脑前拽起来，有人把奶茶塞进他手里，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他去哪个国家、哪个研究室、那边的餐厅贵不贵。 沈逾白被推着笑，被迫点头，被迫说“谢谢”。 可他们的声音离他很远。 像隔着玻璃罩。 他站在实验室刺眼的灯下，手里握着还温热的奶茶，脑子却只冒出一个念头。 出去，是好事。 可出去以后呢？ 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陆知衍了。 他下意识想把它压下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别想，别想，忙起来就好了。 可偏偏今天怎么也忙不起来。 机械臂放歪了他都没看见，代码写错了他都没反应，连师兄喊他两声，他都迟了半拍才回过神。 “沈逾白？”师兄皱眉，“你怎么了？高兴傻了？” 沈逾白扯了下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垂下眼，手指捏紧奶茶杯壁，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远处有人说：“三年啊，三年回来都博士后了。” 有人笑：“都出去了，谁还回来呀。” 沈逾白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奶茶放下，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就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实验室的喧闹像被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沈逾白靠着墙，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告诉自己：这很好。你应该高兴。你该走得远一点，离一切都远一点。 可他越这么想，越觉得空。 空到连呼吸都不稳。 他慢慢抬起头，想看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给自己找点现实感。 然后—— 他看见实验室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色外套，肩背笔直，站在走廊那片光和影的交界处，像从记忆里走出来。 沈逾白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下一秒又疯了一样撞上来，撞得他指尖发麻。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人偏偏抬了抬眼。 视线隔着几步距离落过来，沉得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沈逾白喉咙发紧，想转身回去，脚却像生了根。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一片轰鸣，只听见自己叫了声，“陆知衍……”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闪。 他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谁都没再开口。 三个月，一千次想见，一万次不敢见。
第99章 我想留下来 三个月未见，陆知衍的头发剪短了些。 沈逾白抬眼时，正好看见他从走廊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额前那些总是垂下来遮住眉眼的碎发不见了，露出更清晰的眉骨和眼窝。脸部线条显得比之前更利落。 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味迎面袭来。 沈逾白垂下眼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背影还压在心上。 现在人站在面前，他反倒像被掐住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蓦地，他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点温度。 陆知衍抬手，指腹轻轻按上他额角。 三个月前撞墙撞破皮的地方。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可那根手指按在那儿，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疼吗。” 熟悉又久违的声音。 沈逾白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鼓胀起来，撞得他肋骨发酸。 他想，他们俩真是冤家。 他张嘴，想说什么—— “沈逾白！”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师兄探出半个身子：“你数据跑出来了！程教授让你过去一趟，快点！” 话卡在喉咙里。 沈逾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陆知衍已经后撤两步，整个人浸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忙。” 他说。 然后转身。 沈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走廊尽头的光晃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沈逾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师兄又喊了一声：“快点啊！” 他才像被拽回现实，转身进了实验室。 —— 电脑屏幕上，结果图一条条跳出来，漂亮得让人想拍桌。 师兄拍他肩：“牛逼！你这次真稳！” 有人笑着打趣：“出去三年直接起飞，程导收你当亲传了！” 沈逾白勉强扯了下嘴角。 他跟着程教授进办公室，听老师交代材料、时间、对接学校、语言成绩……每句话都像在告诉他：这是条绝佳的路。 他应该走。 也必须走。 可他想起陆知衍站在阴影里看他的眼神。 想起那根手指按在额角的温度。 想起那句“……疼吗”。 两个字，轻得像气音，却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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