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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终于在蜡烛上跳跃。 方千重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余多。羞涩的笑了笑,把那只插着一根蜡烛的小蛋糕往前推——真的很小,比成年人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是做工很精致,很漂亮,是余多喜欢的类型。 “宝宝,生日快乐。” 方千重嗓子发紧,也很小声,生怕惊动好不容易燃起的蜡烛。 “哥哥钱不够,只能买这个小蛋糕。”有些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下次哥哥会给你买更大的。” 余多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隐约能看到桌子上那碗卧了荷包蛋的长寿面,青椒炒肉里的肉比平常多了两倍,他最喜欢的水果也被买来了。 “怎么不进来?”方千重有点紧张,“是不是太小了?但是味道应该没变。草莓你吃甜的、好看的,剩下的给我…” 余多走过去。 他没回答,走到方千重面前,低下头,把脸埋进哥哥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方千重同样用力回抱,在余多耳边低声说,“宝宝,十六岁生日快乐。快许愿,蜡烛快烧完了。” “你不唱生日歌吗?” 方千重身体一僵。 他从小五音不全,余多小时候过生日,都是自己唱。条件好了,就买录音机唱,他在旁边拍手喝彩。 现在录音机卖了,只能他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很发烫,幸好灯光暗,看不清。 “祝你生日快乐。”他开了口,调子跑得一塌糊涂,“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我的宝宝生日快乐…” 磕磕绊绊唱完,每个字都不在调上。 余多倒映着烛光的眼睛盯着他。 “哥哥唱的真难听。” 方千重感到有些窘,正要说什么,余多已经低下头,闭上眼睛。 蜡烛吹灭的一刻,余多的心里许下愿望: 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余多都会和方千重一起携手走到生命的尽头。 许完愿,余多干脆利落地吹灭蜡烛,“哥哥,你怎么还是给我买那家蛋糕了?那家好贵的。” 方千重替他取下蜡烛,把灯打开。 “不贵,哥哥有钱。你快尝尝。” 方千重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送到弟弟嘴边。 余多毫不客气地张大嘴巴,一口吞下。奶油太足,一小团白腻腻的蹭在嘴角。他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蛋糕的香甜里,眯起眼,傻乎乎地朝方千重笑,舌尖无意识的从嘴角探出,轻轻一卷,奶油消失不见。 方千重目光落在那处,随着那一闪而过的粉色舌尖,喉结不易察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极轻、极重,旋即被更沉静的情绪覆盖。 余多还在笑,歪着脑袋看他,“哥哥,你不吃吗?” “吃。”方千重把勺子上剩下的奶油舔掉。 巴掌大的小蛋糕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瓜分干净。 吃完蛋糕,面条已经坨了。 余多挑起一筷子,吃了一半,剩下的进了方千重嘴里。 这是他们的传统。 意味着他们共享对方的生命。 正餐收场,余多捧起了最期待的草莓。 他咬下一下口,眼睛咻的亮了。 “哥哥,好甜!” 接着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草莓举到方千重那边,后者没接,直接就着这个动作吃下。 吃完了,余多还意犹未尽的咂吧嘴,目光恋恋不舍地在空盒上打转。 “这么喜欢?哥哥明天再给你买。”方千重说。 “不用啦,偶尔吃吃就好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话音未落,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又往那只空盒瞟了一眼。 方千重没戳穿他,伸手把他嘴角的草莓抹掉了。 “知道了。”他说。
第45章 花明 日子照常过,又是一年冬。 风已经割脸了。方千重弓着腰,把一袋五十公斤从卡车里扛上肩。灰白的灰尘扑了他一脸,顾不上擦,心里头在盘算别的事。 今年冬天比往年的都冷,余多长得快,去年买的棉袄今年穿,一伸手袖口就能露出一大截,该添置一件新棉袄了。画具也该买了,虽然弟弟什么也不说,但是那只快秃了的炭笔,翻来覆去地用,还是舍不得扔。 再干一个夜班,再加三个装卸,应该能够。 他正要把下一袋水泥扛起来,身后传来工友的大嗓门,压过机器的轰鸣: “欸,你听说没?钢铁大涨价了!比之前翻了好多番!” 方千重动作顿了一下。水泥袋重重落回车上,砸出闷响。 “肯定啊,一天一个样!”另一个工友接话,声音里带着兴奋,“之前大跳水,好多人亏的裤衩都不剩!结果呢?今天一斤钢坯就要这个数!” 他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比了个数字。 “嘶——这么贵!” 倒吸的声音,啧啧的惊叹,还有几个人围上去问“真的假的”“现在卖废铁是不是特别赚钱?” 方千重站在原地,手落在水泥袋上。肩上的肌肉还在突突跳,粉尘又迷了眼睛,他眨了眨,没眨掉那层涩意。 一斤钢坯,那个数。 他手里压着的那批货,那些在郊区仓库沉睡了大半年,千辛万苦运回来的特种钢材,如今能值多少? 他算过太多次,在最难的时候,一遍一遍的算,算到绝望,算到不敢再算。后来就不算了,只是每个月按时去支付那笔日益沉重的仓储费,往无尽的黑洞里扔硬币,不知道哪天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而现在,工友比出的那个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进那个黑洞,推开门就能看到曙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去追问。 把刚才掉落的水泥袋重新扛上肩,往仓库走去。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脊背也变直了一点。 卸完这袋,还有下一袋。工钱今天就能结,手里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至于那批货—— 冬日的阳光从仓库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落在那打满补丁的旧工装上。 他的嘴角,终于上扬。 收工后,拐去报刊亭。买了一份当天的财经晚报,在路灯下,把那块巴掌大的版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专业术语他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懂那几个粗体字:行业景气度显著回升。 那一晚,余多吃到了连续一个月来的第一顿肉。 不是方千重从菜市场收摊捡回来的边角料,而是一条完整的、肥嘟嘟的鲫鱼。 “哥哥,今天过节吗?”余多嘴里吃着一大块鱼肚,惊讶哥哥今天竟然如此“破费”。 “不过节。”方千重把鱼刺仔细剔干净,又夹了一块到他碗里,“就是想吃了。” 余多没再追问。低头扒饭,吃的比往常都快。 方千重看着弟弟的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没有说话。把鱼的最大两块肚子都给了余多,自己只吃头尾和鱼骨,嚼的嘎吱作响。 第十天,方千重终于舍得开机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家合作过、后来对他避之不及的下游厂家。对方的语气比记忆中热情了许多,寒暄了几句,便试探问起那批货。 方千重握着电话,站在收购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面前是堆积了快一年的集装箱。寒风扫过,铁皮上的灰尘和枯叶顺势而下。 “方总,您看现在行情这么好,压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咱们老交情了,我这边给个实在价,你就当帮兄弟一把...” 方千重没等他说完。 “不卖。”他说。 接着给陆子浩打去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方千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头传来陆子浩熟悉的声音,带着歌舞厅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喂,千重?你今天竟然给我打电话了,有啥事吗?” 方千重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千重?你怎么不说话?”陆子浩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你说话....” “浩哥。” 方千重终于出了声。 “我...” 他停住了,抬起手用力按住眼眶。 “我赌赢了。”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极力压制着什么。 “你... 你说什么?”陆子浩声音几乎变了调。 “那批货...现在...翻了三倍。” 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多画面涌上来:竞价会上的孤注一掷、余多通知自己要交学费的忐忑不安的眼神、寒冬深夜,弟弟冻的瑟瑟发抖往自己怀里钻的情景... 一幕幕划过,终于...熬过来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妈的...”陆子浩声音哽住,失控地骂了一句,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气声。 “太难了...你真的太难了...”再说不出第二句。 陆子浩说方千重难,他何尝不难。把这些年赚的钱全部给了方千重还债,自己到歌舞厅帮忙赚点外快,稍微攒了点钱又巴巴的给方千重还债。方千重不要,他就硬塞。 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 “小多呢?”陆子浩终于开口。 “睡了。”方千重望向办公室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刚睡着。” “他知道吗?” “还没说。” “怎么不说?” “我怕...”方千重开口,又停住。 风太大了,把他的话吹散了。 陆子浩没追问,“过来喝酒,和我哥他们一起。” “好。” 电话挂断,方千重没动。 很久之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余多的呼吸声。少年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下一角,方千重走过去,把被子轻轻拉上去,掖好。 在床边蹲下,看着弟弟熟睡的脸。 那只翩然的蝴蝶在心房乱撞。 扑通——扑通—— 谁的心跳声这么响。 方千重抬手覆在左胸膛,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的,原来是这样。 “宝宝。” “哥哥赌赢了。” “我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第46章 又一村 2005年,方千重彻底翻了身。 云城新区所有在建项目的钢材供应合同,被他一人尽数收入囊中,一签五年,金额十位数。签字的时候方千重手没抖,下笔十分用力,仿佛把这些年所有的弯折都抻平了。 消息传开那天,陆子浩在歌舞厅开了三瓶茅台,自己灌下去大半瓶,然后红着眼,“方千重,你他妈真牛逼!”说完又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一饮而尽。 方千重还是不习惯喝酒。他坐在最里侧,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盖章的地方也都盖了章,才轻轻合上,放进新买的公文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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