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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下楼吃饭。”江问棋说。 “哦。” 玉梅和草莓回家去了,珍珠正在厨房炒菜,迟语庭进去帮忙打下手,再一个江问棋进来,三角厨房就显得挤了。 珍珠挥挥手把两个人都给推出去,让他们坐那看电视。 迟语庭拿起遥控器,熟练地登录账户、选择频道、切换到电视直播厦门卫视。 珍珠的儿子志勇上个月把台式的拆了,换了个比较智能的电视,可以看电视回放的,但珍珠不会切换模式,迟语庭研究出来,出门上学前都给珍珠调到普通频道。 今天还是播《女驸马》,珍珠把菜端出来,迟语庭分好碗筷,三个人坐在猪血色的长凳上一块看电视。 珍珠给江问棋夹了一块炒猪肝,接着指着电视问:“那个字是什么?” “‘透明’的‘透’。塑料袋是透明的,那个‘透’。”迟语庭回答。 珍珠跟着念了一遍。 饭后,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蹲在水龙头边洗碗,珍珠去跛脚家门口把菜籽给翻过来,晒另一面。 建家正好下午要去城里培训,捎上他们三个,迟语庭和江问棋挤在后座,个子长高,腿就得叠起来。 老头乐开出村口,水泥搅拌机嗡嗡嗡地响,新的楼房要盖起来,柏油路还没有铺,黄色的土路扬起混浊的沙。 建家开得很慢,但还是颠簸,江问棋和迟语庭变成篮子里摇摇晃晃、时不时磕在一起的汽水瓶。 江问棋抬手拉住扶手,另一只手搂住迟语庭的肩膀,迟语庭抓着凉坐垫,扣住麻将块的边缘,不让自己撞来撞去。 “没事的,我撞不坏的。”江问棋拍拍迟语庭的手腕,笑着说。 迟语庭瞄他一眼,松开手,任身体继续左摇右晃,江问棋搂着他的力道不大,还给了他一点自由摇晃的空间。 迟语庭像迷宫盘里的弹珠,左边磕一下,右边碰一下。 磕磕碰碰地就到医院了。 下车的时候,迟语庭弓着腰跨下车,动作间侧腰露出来,一片红药水的痕迹,盖着底下紫色的淤青。 江问棋蹙起眉,还没开口问,迟语庭就应:“磕的。” 珍珠听见,瞥迟语庭一眼,幽幽地。 迟语庭没撒谎,腰上那块确实是磕的,打架的时候摔到地上磕到块石头。 “怎么回事啊?” “就是磕的。” 江问棋神色严肃,抬手拉住迟语庭的胳膊,按到伤口,迟语庭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江问棋被针扎到似的,松开手。 迟语庭往前又迈了两步,发现江问棋被抛在余光之外,迟语庭就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江问棋站在原地,定定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迟语庭读不懂那个眼神,却敏锐地意识到,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变化亘生在了他们中间。 江问棋不再用对他百试百灵的那一种神情来看他,也不再揉衣角。 他们的“小时候”可能真的垂垂老矣了。 江问棋现在看着他,沉默的眼睛里、平静的神色中,都带着不易觉察的、应时应景的哀伤和惆怅。 细小到让人觉得他只是走了个神。 巨大得占据了迟语庭所有的神志思绪,但又是一片空白。 “你在生气。” 你在难过。 迟语庭肯定道。 江问棋眨眨眼睛,看迟语庭站在半米外,盯着自己,一语不发。 遂而缓缓皱起眉。 江问棋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江问棋迈步走向迟语庭,拉起他的手腕,食指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 迟语庭抬眼看他,问他在气什么,江问棋轻叹口气,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没撒谎。” “嗯。”但也没完全坦白。 “回家再说吧。”
第24章 好事情坏事情 体检结果晚上才能出来,珍珠领着江问棋和迟语庭去找文仁。 松安可能也进入了青春期,放学回来冷酷地对他们点个头,喊了一下奶奶,就急着进房间写作业了。 文仁和珍珠讲话,讲好多话,很稀碎,和他们每天打视频讲的内容都差不多,谁家山上的水管坏啦,谁家的鸡飞到别人的鸡圈里啦,谁和谁又吵架啦,这样的。 又讲到念书,珍珠和文仁说,江问棋近视了,得配个眼镜。 一边,江问棋和迟语庭两个人谁也不讲话,听见他们说江问棋,迟语庭抬了一下眼睛。 文仁站起来,拿起摩托车钥匙,对江问棋说:“走吧,我带你去配个眼镜。” 江问棋站起来,摸了一下口袋,沉默了半秒,刚要说话,迟语庭就捏了一下他的食指。 接着把手里攥着的钱全部塞进了江问棋的口袋里。 江问棋捉了一下他的手指,侧过头看他。 迟语庭没停留,捞出江问棋口袋里一包纸巾,一声不吭地坐回了位置上。 “要纸这里有。”文仁把抽纸往迟语庭跟前推了推,迟语庭说好的谢谢,若无其事地抽了一张,擦了擦嘴巴。 珍珠没看清楚,也知道他俩在搞小动作,和文仁对了一下视线,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江问棋就是带着眼镜的了,黑色框的眼镜,架在江问棋的鼻梁上,斯斯文文的。 珍珠觉得新鲜,带着笑意,调侃了一句:“家里第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怪有知识的。” 江问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 迟语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文仁和珍珠稀罕地围着江问棋看一圈,才又去到厨房准备煮菜。 这时,江问棋看向迟语庭,嘴巴动了动。 迟语庭如梦初醒,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什么?” 江问棋扶了一下眼镜,笑笑,问:“怎么样呀?还可以吗?” “很好看。”迟语庭非常坦诚。 说完,迟语庭手指蹭了一下鼻子,想转开话题,又和江问棋对上视线,于是再一次肯定:“好看。” 江问棋“嗯”了一声,说好的。 在文仁这里早早吃了饭,他们又坐公交回医院。医生和他们说今天机器有点问题,结果得再等两天,建家培训正好也结束了,于是他们又坐上了老头乐。 洗澡的时候迟语庭想起来江问棋说的“回家再说吧”,迟语庭搓了搓头发,冲掉洗发水和沐浴露,套上长裤,边穿上衣边走出浴室。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迟语庭打了个喷嚏。 江问棋坐在迟语庭的书桌上写作业,听见声响,搁下笔,摘下耳机起身,拎起吹风机,插电打开,在手心试温度,喊迟语庭过来。 迟语庭不喜欢吹头发。慢吞吞地踩着拖鞋,胡乱地套好上衣,吸了吸鼻子,坐到江问棋跟前。 江问棋拨动迟语庭带着水珠的头发,碎碎地说一些配眼镜时候的事情。 文仁说小孩子有什么钱,给江问棋把眼镜买了下来,和眼镜店的工作人员讲了很久的价,讲下来两百块,还送个眼镜盒。 “文仁家里的富贵竹、招财树、吊兰都养得好好,听说那些都是刚搬进去的时候别人送的,现在都五六年了,还都绿蓬蓬的。” “嗯。” “地板啊、桌子啊、玻璃门啊也都好干净。” “嗯。” “真的很厉害。” 没听见迟语庭接着应,江问棋低头,迟语庭心不在焉地敲着手指。 江问棋吹好迟语庭的头发,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迟语庭转头看他,江问棋十分自然地缠着吹风机的线,才觉察到目光一样,问:“怎么啦?” 迟语庭把飘到眼前的碎发随手捋到后边,问:“你想说什么?在医院的时候。” 江问棋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坐到迟语庭身边,侧过头,看着迟语庭,手指轻轻揉着被角。 片刻后,江问棋轻声开口:“我是不是不应该走那么远呢?” “什么?” “离家太远了,你和珍珠遇见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江问棋笑了笑,又说,“但是好像知道了能帮上的也好少。” 迟语庭静了一会儿,张开嘴巴,变声期遗留下的时隐时现的疼痛复又卷土,语音有些凝涩。 他问:“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长久而沉默地对视中,江问棋又要笑,迟语庭蹙起眉。 “那怎么办?我要怎么做?”迟语庭认真地问。 江问棋觉得自己特别残忍。 江问棋最后说:“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改。” 迟语庭不解,蹙起眉:“为什么?有问题为什么不改?” “因为我才有的问题,不应该你来调整改变,不是你的问题。” “在说什么绕口令。” 迟语庭还想说“谁管你”、“你真的很烦”,但只看一眼江问棋,又讲不出来了。 “你在担心什么?” 怎么有这么多人要考虑?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担心? 哪里有这么多人要考虑,哪里有这么多事情要担心。 迟语庭想来想去,问出了最在意也最疑惑的事情:“江问棋,你不和我说,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相信了吗?” 江问棋愣住了。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明明没有任何动作,迟语庭却觉察到自己在步步紧逼,接着江问棋节节败退。 迟语庭不说“算了”,不躲不闪,继续看着江问棋。 “我……”江问棋张了张嘴巴。 手机响起来,江问棋眨了眨眼睛,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半秒,又抬眼,看了一眼迟语庭。 迟语庭捉到江问棋的眼神,起身,把手机从江问棋手里抽出来。 “江问棋,你在担心什么?”迟语庭再一次问。 迟语庭看起来对江问棋完全坦诚,只要江问棋问,迟语庭一定会回答。 江问棋没有那么诚实的嘴巴,但有迟语庭完全看得懂的一双诚实的眼睛。 “我不想你因为我改变。” “你很好,不要改。” “江问棋,你又说假话。”迟语庭拧着眉,却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一直没说下一句话。 迟语庭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要是他这时候不追问下去,江问棋很久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开口。 江问棋对上迟语庭的眼睛,片刻后,轻声说:“我担心你。担心你和珍珠。” “其实你问的问题也是我想要问的,你不和我说不好的事情,是觉得我不能让你依靠了吗?” “没有。我腰上确实是磕的,其他地方是和人打架打的,为什么打架不能和你说,我和人约定好的。”迟语庭竹筒倒豆似的,坦诚地讲。 江问棋也拧起眉,伸手拉起迟语庭的胳膊,迟语庭说这儿没伤,主要在背上。 “我想看。”江问棋说。 迟语庭顿了一下,不易觉察地松口气,边说话,边卷起衣角要脱上衣:“江问棋,嘴巴是用来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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