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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 珍珠给松安买的银链子,只有一小串,藕节那么一圈,松安幼儿园时候戴,大一点就戴不下了。 一年级的时候松安说想当个歌手,志勇给他买了一个插电的麦克风,松安那时候很喜欢,吃饭都匆匆的,赶着再去唱两句。上二年级,他就不想做歌手了,麦克风也不用了。珍珠存下来、留下来。 发黑的银链子、生锈的麦克风,躺在里屋的抽屉里。 一粒。 抽屉里有拣起来的针头布料和背小孩的长条布、陈旧的红包袋。 衣柜里有只在过年穿过一两回的崭新的旧衣服、没穿过的运动鞋。 桌角搁着照燕买的一瓶鱼油,盖子没拧开过,桌面上掉着几颗花生仁,珍珠平时没事喜欢嚼的。 一粒、一粒。 付之一炬,不带去。 灵轿环着村子新铺的水泥路绕了两圈,大鼓声、铜铃声、铜镲声,金灰、纸钱、灵幡,师公、殡仪队、亲友。 下得突然的春雨。 江问棋抬起头,金灰飘到他脸上,熨上去,又被淌下来的雨水轻轻抚掉了。 迟语庭看着灵轿里他捧上去的那一团泥土,想起给迟春生烧纸钱的那个小山坳,珍珠站在他旁边。 薄薄地、看起来永远不会垮塌地,站在他身边、身前。 那时候,死亡变得模糊又遥远。 现在不是土葬的时候了,珍珠躺在和当年江秋池形式差不多的冰棺里,躺了两天,来来往往的吊唁,丽娟和秀梅站在灵堂外,什么话也没说,一柱香也没上,看着正中央珍珠的照片,时不时抹着脸。 珍珠笑洋洋的。照片是她五十六岁的时候。 灵轿开始绕的时候,珍珠的魂和体就分了两道走,棺材随车去了殡仪馆,志勇夫妇随行,灵轿随着师公和亲人归到故里。 文仁静静地,一天都待在楼上。 烧完灵轿回来,江问棋打了饭菜给文仁送上楼。 文仁也淋了雨一样,苍老的眼睛带着不分明的潮湿,声音也被雨水闷住了。 他问江问棋:“都办完了啊?” “嗯。都办完了。” “好。” 正下楼时,松安拉住江问棋,轻手轻脚地带着他去到三楼转角的窗边,迟语庭站在那里,仰着头盯着闭紧的窗户看。 松安轻声说:“飞蛾。” 江问棋就也抬起头。 珍珠和他们三个都讲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飞蛾回来,那样的飞蛾不怕人的,不用赶,他们看够了就会飞回去了。 珍珠和迟语庭讲完以后,迟语庭会多看两眼飞过来飞过去的虫子,开春,天气暖和起来,飞虫开始变多,有点闹人,迟语庭觉得迟春生应该不在里面。 入夏,江问棋开始看飞虫,痴痴的,被闹得没法睡,也不打一只。 隔天珍珠看见他满手包,抓得流血,肿的还像要流脓,立刻带他去找建家开药了,当天晚上拿起文仁买的电蚊拍、点起了蚊香、插上了驱蚊液。 江问棋为此担忧了好一阵,怕误伤了江秋池。珍珠问他,他揉着衣角,好久才说这个事,珍珠静了会儿,说:“你妈要是回来了,是舍不得让你这么难受的。” “是奶奶对吧。”松安小声说。 迟语庭没回答。 过会儿,江问棋说:“是吧。” ---- (ps:标题取自许嵩《清明雨上》歌词)
第45章 小宝小宝小宝 玉梅不喜欢草莓的未婚夫。 还不如草莓在厂里认识的那个初恋,好歹还是本地的,现在这个虽说还算同乡,但十多年前就跑去云南做翡翠生意了,没怎么回来,“草莓要是嫁过去,回家都要坐飞机”,玉梅这么说。 玉梅还说,这个男的烫一头卷毛、穿那么粉红粉红的衣服,总抱着手机打游戏,咿咿呀呀地乱叫,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草莓把人领回来的时候,玉梅愁得饭都吃不下。 草莓的父母很乐意很喜欢,这人登门带了翡翠、细烟、洋酒,一后备箱那么多,还说定了彩礼。 玉梅说不上话,草莓是她的孙女,不是她的女儿。 就算草莓是玉梅最亲亲的小宝,玉梅也说不上话。 玉梅只好找丽娟、找江问棋讲讲,江问棋更是说不了什么,只在一次碰到草莓从城里打工回来的时候聊了两句。 草莓说他人挺好的,先定了吧,也到年纪了。 明明才二十五岁不到。 江问棋是这么想,但也不说这样的话。在这里教书也有两三年,很多小时候觉察不到残忍冷酷的东西现在看得很清楚,在一些文学作品里,这会被称为“残酷的命运”,文学家觉得残酷,但更多正承受着这样的命运的人,似乎只会觉得“是这样”、“该这样”、“就这样”。 江问棋最后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草莓笑了笑,捋了一下被风打乱的头发,说:“你和我奶奶好好讲讲就好,她挺郁闷的。” 后来那男的和草莓吵过两次架,一次摔了草莓给他递过去的水杯,一次喝醉了说要跳湖。 草莓没敢和玉梅说,又找不到他人、怕他真不清醒跳了,手机翻来翻去只好拨了江问棋电话。 两个人在北桥头找到他,已经意识不清了,趴在桥上打呼噜。 那时,草莓很轻地说了一句,很轻,飘散在风里。 她说:“我两年内绝对不会跟他领证。” 玉梅抹了一下眼睛。 迟语庭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玉梅抓过来,团成一团,在眼角按了按,看着在旁边那一桌敬酒的草莓。 看很久。 很久。玉梅对迟语庭说:“很漂亮吧。” 迟语庭“嗯”了一声,又给玉梅递了一张纸。 玉梅擦了擦鼻子,又摸了摸耳垂上的金耳环,和迟语庭说:“这是草莓给我买的。” 玉梅抿了一口加多宝,接着说:“‘草莓’是我给她起的小名,她大名叫作‘嘉仪’,好听,但是好多同名的,咱们村里就有五六个。” “我想啊,起个不一样的小名。那时候和你奶奶在看电视,播了一个水果碗的广告,里头有圆滚滚的一篮子草莓。我第一次知道‘草莓’普通话怎么念,没吃过,听说蛮贵的。” “很甜、少见又贵。那就是我们‘草莓’了。” 迟语庭静静地听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玉梅的背,说:“现在交通很方便,想念草莓的时候,我帮你订机票过去。” 玉梅终于笑了笑,看着迟语庭,没声音地叹口气,扭过头继续看她的亲亲小宝了。 看着玉梅,迟语庭漫漫地又想到珍珠,想到她的名字,珍爱珍爱、珠宝珠宝、宝贝宝贝,想到葬礼上珍珠的哥哥哽咽地念着自己写给妹妹的悼词。 迟语庭的眼睛有点疼。 和江问棋给珍珠上完香那天晚上,两个人闷在被子里,也不说话,只有混乱的喘息和哽咽,融在一起。 迟语庭手背摸黑贴到江问棋脸上,湿答答。江问棋搂着他的腰,两个人脑袋抵着脑袋,没声音地流着眼泪。 隔天两个人都眼睛就都肿了。 江问棋严重一些,连着原来的病一起发作,有点痒地疼着、又看不见。 迟语庭给他擦脸、换衣服、擦脖子,江问棋还躲,说不用不用,迟语庭静一会儿,江问棋就伸手,拉住迟语庭的袖子,说要的要的,说谢谢小迟。 迟语庭没出声,所以江问棋看不见他在笑,也只有一点,轻促地弯弯眼睛、翘起嘴角。 “小迟,怎么啊?你在笑什么?”江问棋坐到迟语庭旁边,刚接完电话回来。 接电话的时候,江问棋就注意到迟语庭有一点失落了,于是匆匆地讲完材料的事情,走进来。 穿过一桌一桌宴席,交错的塑料杯、起落的木筷子、涌动的祝福话。 江问棋看着迟语庭,走近、走近。 还没有落座,就看见迟语庭慢慢地舒展开了,很细微很零星的笑意浮上来。 江问棋的心脏被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急促地跳了跳。 迟语庭还没开口回答,手上就被匆匆塞了包东西,迟语庭垂眼看见一包软中华,听见玉梅说“你收起来抽”。 迟语庭刚想说谢谢,手背又被轻轻地点了一下。 江问棋笑着,又捏了一下迟语庭的食指,轻声说:“我帮你收着吧?” 迟语庭知道江问棋这一收就很难再拿回来了。 江问棋看着他。 末了,迟语庭叹了一口气,拆开包装抽了两根出来,剩下的就都交给江问棋了。 草莓过来敬酒的时候,崔长生刚刚从码头赶回来,风尘仆仆的,衣服也皱了,笑着提酒自罚三杯,叮叮当当地说了一串吉利话。 草莓笑洋洋的,和大家碰了杯,喝完又和玉梅单独喝了一杯,甜蜜蜜地贴在玉梅旁边说了好一会儿话,到玉梅赶她,说其他桌子还没敬呢,草莓才提着礼裙、挽起她未婚夫的手离开。 崔长生坐到迟语庭身边,搂着迟语庭,很小孩气地说:“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好想你啊小迟。” 迟语庭拍了拍他的手臂,“嗯”了一声,问:“都还好吗?” “嗯嗯,蛮好的!”崔长生贴着迟语庭,压低声音嘀咕:“你知道吗我前几天碰见许知济了。许知济你还记得不?” 迟语庭点了点头,余光瞥见江问棋想夹这边的菜、有些远,提起筷子又放下了。迟语庭轻轻从崔长生的手臂里滑出来,给江问棋夹了两只虾。 “他变好多啊。”崔长生没注意这边,接着说。 迟语庭搁下筷子,问:“你怎么想?” 崔长生拖着下巴,有些惆怅:“我不知道啊,我不想去想,好烦。” 迟语庭不知道说什么,给崔长生倒了杯酒。 “他现在住我那里。”崔长生说。 迟语庭的手顿了顿,崔长生就拿起酒杯把里头的酒喝了个干净,笑了笑,支着脑袋,看看迟语庭,又看看江问棋。 “哎呀,你们俩总算和好了吗?” 江问棋笑着说:“嗯,和好啦。” 什么时候和好的?迟语庭想了想,可能是在前几天,两个人把在珍珠的葬礼上没有流光的眼泪全都倒出来,挤在小床上,离散的这几年就被眼泪缝在一起。 崔长生拉着迟语庭说好多话,玉梅说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有这么多话,和笑着的江问棋对上视线,说:“还是江问棋成熟一点。” 迟语庭看了江问棋一眼。 江问棋从桌底下悄悄探手,捏了一下迟语庭的食指。 “江问棋也不小了,谈对象了没?”玉梅问。 迟语庭又看江问棋一眼。 江问棋神色没变,笑着说没呢。 “那我后边给你介绍介绍。”玉梅热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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