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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是一簇玫红色的木棍,香烧完留下的,还有两根烧了一半的线香。 茸茸的烟向上飘,珍珠在烟后面,在照片里面,朦胧地笑着。 迟语庭接过江问棋点燃递来的两根烟,举着,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珍珠笑着看他。 “回来了。”迟语庭说。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迟语庭回来了。”照雪一边用低哑的声音说着,不知道说给谁听,一边拉起刚下车的迟语庭,把他牵到外边洗了个手。 照雪的手抖得厉害,也依旧牵着迟语庭,安抚似的握了握,对迟语庭小声交代:“进去不要哭。听她想和你说什么。” 迟语庭脑子是空的,不太能理解。 落地以后,他在机场见到的不是江问棋而是松安的大伯,车开得急匆匆的,松安的老姑也在车子上,拉着迟语庭的手,流着眼泪,说好辛苦,你们都好辛苦。 迟语庭以为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江问棋和文仁昨天的电话也没说这么坏,但是每个人都在哭,像已经到了最坏的一步了。 然后照雪牵着迟语庭,推开那扇门。 用来堆珍珠自己种的地瓜、花生、青菜和别人送的年货礼物的杂物间,空荡荡了。 蓝白色的病床横在中间,葡萄糖高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泪水一样从输液管流淌到珍珠的手背里。 低低的抽泣,有很小声的“妈”吐出来。志勇、照燕、照雪努力闭起嘴巴。 文仁坐在床边。 绵绵的、长长的呜咽,像在喊妈妈。珍珠张着嘴巴,喘着气。 一口气钻出来、咽下去,好一会儿,才又有一口气钻出来。 厮磨、厮磨、厮磨。 冰凉的手掌。 和迟语庭在机场过夜时做的梦不像,不是枯叶那么轻的,是蓄饱了药水的枯树枝。 怕再钻不出一口气。又怕提起下一口气要花掉她这么多力气。 煨在灶上,煎熬、煎熬、煎熬。 把一个人又熬掉了一半,变得那么薄,薄得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新历四月十七日,农历三月二十一日。 珍珠身底下垫着被子,身上盖着被子,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在照雪生日的后两天、照雪的女儿的生日后一天,长久地睡去了。 守夜时,迟语庭听着他们讲,絮絮的,珍珠生病以后的事情。 江问棋白天忙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这会儿也没力气,很精神,但是没力气,坐在一边。 听见照雪说,珍珠对谁都没有交代什么事情,只是谁不在了就要问一句。 志勇去哪里啦?文仁又去哪里啦?照燕在哪里啊?照雪在哪里啊?松安呢?迟语庭呢?江问棋呢? 松安没有见到珍珠最后的时候,他赶车回来也没赶上。 珍珠前一天晚上对文仁的哥哥说完一句“哥啊真的很麻烦你啊”,就没有再清醒过了。 玉梅说珍珠是在等迟语庭。 只有迟语庭了。 很久没有回家的迟语庭。 迟语庭想起上一次和珍珠讲视频,珍珠在医院里,说没事真的没事,别吵她睡觉了。 迟语庭说今天吃的卤蛋没有珍珠煮的好吃,珍珠说今年你回来给你煮。 迟语庭说好。 留不住,留不住。 一别后,流水又数年。 ---- (ps:标题取自白居易《琵琶行》)
第43章 泪两行 又两行 江问棋在一个凉如水的夜里,听见楼梯上一轻、一重、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江问棋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镜走出房间,想问珍珠怎么了。 自从淋着雨从田里回来以后,珍珠整个人都恹恹的,搅了感冒药喝下去也没见效,本来就不大的胃口,现在半碗面糊也吃不下了。 江问棋下课回来,听见玉梅说这个事,立刻就要带珍珠去城里看医生,珍珠不肯,说没那么难受,就是有点胀气。 江问棋要开始絮絮念,珍珠把青草膏塞到他手上,说:“帮我拿一下。”坐到椅子上,有些艰难地弯下腰挽起裤腿。 江问棋半蹲下去看,皱起眉:“肿成这样了,我们去医院好吗?” 珍珠说不要,又说抹一下青草膏就好了,她知道的,这就是被虫子咬了一下,看见江问棋的神色,开玩笑似的说:“行了脸都皱一起了。吓到你了?没办法老人的脚都这样。” 话没有讲完,江问棋就挖了一小块青草膏,轻轻地按到珍珠肿胀发紫的脚背上,声音闷闷的,问:“干什么这么好心……” 珍珠愣了一下,接着抬起手敲了一下江问棋的脑袋:“当老师的人,讲出这种话。” 江问棋不吭声了,珍珠侧了侧头,看他眼睛红了,叹口气,讲:“那歪嘴的中风死了,秀莲一个人,还带着俩孩子。玉梅和丽娟都不跟她计较之前偷鸭的事情了。” “那柴禾被雨一淋,她们冬天都过不去了。我就顺手盖一下广告布,换作谁在那儿都会帮一把的。” 江问棋没回话,珍珠也不会这么一直讲这种软话,一边想她老说迟语庭不会讲话、结果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边又忍着疼、吸了口气。 涂好药,江问棋站起来,边拧上盖子边说:“明天不见好的话,说什么也要去医院看看,好吗?” 珍珠想说不用,但是看江问棋这样,最后就摆摆手说好好好,然后起身要去喂鸭,江问棋让她别动了,自己跑前跑后喂鸡喂鸭煮饭,煮完饭匆匆吃两口,留下一句“碗放着我洗”,赶去学校督修了。 珍珠的脚第二天就消肿了,江问棋不放心,珍珠说讲话要算话的,江问棋叹口气,把事情悄悄告诉了文仁和志勇。 文仁在城里照顾松安,说明天就回来,志勇倒是当晚就回来了,但是讲话很直,也容易大声,话赶话,最后珍珠说不用你管。志勇就不说话了。 这晚上,江问棋打开手机的手电走出来,想说珍珠是不是因为今天和志勇吵架所以睡不着了,话还没说出来,就看见珍珠坐在凳子上,很慢很慢地喝掉了一杯水。 江问棋怕突然出声,吓到珍珠,于是用力地踩踩地板,拖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珍珠缓顿地转过头,江问棋看见她满额头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可是现在还没开春。 江问棋带珍珠去城里的医院,联系了文仁他们,挂号、缴费、检查、等报告,珍珠一直和江问棋说没事的喝了凉水就好很多了,之前几个晚上也是这样过来的。 江问棋点点头,握住珍珠和夜晚一样冰凉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长得比珍珠的大了,恍惚了一下。 “嗯。”江问棋稍微用了一点力,握了一下珍珠的手,想说没事的、别害怕,抬眼,看见珍珠的眼睛,一双平和又宁静的眼睛。 江问棋发现到头来还是自己在害怕,还是珍珠在说没事的、别害怕。 “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珍珠拍了拍江问棋的胳膊,接着交代说:“这事儿不许告诉迟语庭啊,他好不容易才走出去,让他多转转多走走,别又跑回来了。” 江问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珍珠又看着他,问他:“听到没有?” 好一会儿,江问棋说好。 胃癌。 医院来得太晚了,没有办法了。 珍珠清醒的时候有很多人来看她,她就会打起精神气,说谢谢你啊专门跑一趟,说东西拿回去家里多得很呢,说等出院了去找你泡茶。 也会打起精神气,和迟语庭说,等你回来给你煮卤蛋。 不清醒的时候,珍珠说的话很真心,说不要再折腾啦,说不担心别的、就担心志勇又不吃早饭。 说不要再折腾啦、不要再折腾啦。 说好多蚁虫爬到她脚上了。 照燕和照雪避着珍珠,躲在楼道里哭。志勇和文仁下楼吃饭,吃完饭回来,眼睛也红了。 江问棋给珍珠掖好被角,用湿毛巾擦掉她额头上的冷汗。 凉如水,凉如水。 文仁催他下楼吃饭,江问棋没什么胃口,开口拒绝的时候,声音也是哑的。文仁很严肃地说:“你也想躺病床上吗?” 江问棋沉默了一会儿,下楼买饭吃了。 吃了沙县的拌面,总觉得很咸。 珍珠算着日子,说今天十二,不好回去的,有亲戚在办婚席,最好是等十五、十六再回去,那会儿人家办完了。 文仁说好,照燕和照雪说不出话,志勇说回去干什么、病好了再回去,又要找医生来给珍珠打吊瓶。 珍珠没像平时一样喊他的名字,很轻很轻地念了一句“儿子”。 志勇没回头,抬手胡乱地抹了一下脸,闷声应了一句好,匆匆出了病房。 十三那天晚上,江问棋听见很小声、很小声的呜呜。江问棋轻手轻脚地从陪护床上翻下来,打着手电,要按床头的呼叫铃。 忽地,衣角被轻轻地拉住了。 江问棋弯下腰,听珍珠说话,像从别的地方飘进来的声音,珍珠嘴巴动的幅度很小很小。 我想回家。 接着,说不出话,长长久久的,说不出话,两个人都再说不出话。 江问棋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珍珠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珍珠手指也动了动、动了动。 最后有点懊恼、有点无奈、没什么力气地轻叹了口气。
第44章 声声催天雨 稻子熟的时候,会弯垂下杆子,摔出来的谷子一粒一粒的,有很饱满的香气。珍珠抱着稻子摔的时候,有很规律的响声,淅淅沥沥的,像雨水。 珍珠教迟语庭和江问棋摔稻子,迟语庭一开始只能抱很小的一捆,江问棋的胳膊和手上总是会被磨出浅红色的痕迹。 苍黄的落日,热气未消的土地,吹到天上的炊烟。 丰收的季节,一颗一颗、一粒一粒。 迟语庭上小学,珍珠领着他去城里边买书包,一盒中华铅笔、二十本作业簿、一个蓝色书包和三块橡皮,迟语庭盯着一袋十二色彩色笔看了一会儿,珍珠就和老板说,那个也拿一袋吧。 迟语庭习惯不好,总不盖笔盖,珍珠说好几次,这里捡一个、那里收一个,存下来、留下来。 花花绿绿的笔盖收在电视下的抽屉里。 一粒。 江问棋考到好大学,村里奖了一千块钱,江问棋给珍珠,珍珠就常常和玉梅丽娟她们讲,说“江问棋全给我了,自己也不想着存下来”。最后珍珠存下来、留下来。 一千块压在床底。 一粒。 照燕照雪过年给珍珠买了金戒指和银手镯,珍珠戴上以后看了又看,看完以后又小心地连着发票和盒子一起收起来,地里的杂草还没割,珍珠就拎着镰刀下田地了。最后也存下来、留下来。 戒指、手环、发票、盒子,收在椅背后的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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