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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许能明白。”啪嗒一声,陈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打断了图片的切换。 江澜本和他倚在一起,闻言却起身坐直了,投去询问的目光。 “但不是关于拍照,”陈野斟酌着词句,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是另一种,找不到自己定位的感觉。” “当年那次意外,我受了重伤,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重回岗位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和记忆力都大不如前,一线办案对我来说,更多是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想起了那段并不轻松的日子,“后来我妈妈生病,去世。”声音也低沉下去,“那段时间觉得,生活好像没什么奔头。” “自己可能不再适合留在一线了,眼前看似有无数条路,又好像一条都没有。”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与时间,回到了那段扎根基层的日子。 “警务站不像以前办案出差、抓人、熬大夜,辖区事情不多,人一旦闲下来,以前的事儿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时候不知道未来是否还应该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我其实还是热爱警察这份职业的,但留在那里,痛苦就如影随形。” “最开始准备法考,只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能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野淡淡地笑了笑,想起那段时间,小小的值班室里,猪肝色的办公桌上堆着板砖一样厚的教材和法条,常常一晚上也背不下几页。 他也曾问过自己,守着当下的安稳与清闲不好吗?那些伤痛和意外已经过去了,非要这样折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江澜轻声问,怕惊扰了他的回忆。 “那时候除了处理工作就是背法条,看网课刷卷子,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陈野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江澜脸上:“可能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太甘心吧,总觉得自己还和年轻时一样,想证明些什么。” “我比较幸运,一次就上了岸,考过以后,也有点想通了。” 陈野很少会像今晚这样,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像是说给身边的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路是靠人走出来的。我依然热爱那个行业,敬重那身警服,但不妨碍我为自己选择一种新的可能。” 他看向江澜,眼神温和而笃定:“人的心态受环境影响无可避免,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忘了行动本身才是答案。” “让拍摄回归到记录本身的含义。” 江澜清楚他的隐喻。 不再执着于刻意的表达,一切回归到人与万物本真的状态,或许才是理解生命独特意义的最佳途径。 江澜明白,灵感不会凭空迸发,它需要与真实的事物碰撞结合。 这个沉静的夜晚,两人各怀心事。 那些曾经对于职业认同与自身定位的焦虑虽然已是过往,但又该如何真正走出迈向新生的第一步。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感情并非旅途伴行中荷尔蒙催化的产物。 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未曾想过要回避关于未来的议题。 一个在此行中找到了自己灵感的新生,另一个则试图说服自己更勇敢一点,路终究是靠人走出来的。 民宿的床垫柔软,陈野依旧习惯性地把右耳埋在枕头里,身旁传来江澜逐渐平稳的呼吸。 良久,江澜一条腿不老实地翻到被子外,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陈野轻轻翻过身,为他掖好被角。 最北点已经抵达,意味着归途伊始。 身旁人的睡颜安静温和,陈野动了动胳膊,手臂轻轻环过他揽向自己。 过去已定,他想为自己,和他爱的人搏一个未来。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些许黑眼圈继续踏上旅程。 乘坐村里的观光车游览北极村北线的景点,内容大多围绕着“最北”的主题展开。 金鸡之冠,神州北极。 时间在江风吹拂与松林的安逸里缓缓流淌。 江澜仍琢磨着“让视角回归记录本身”的命题,或许因景区开发较早,商业化气息稍浓,他总觉得风光景色其实有些同质。 观光车招手即停,再次回到北极村的中心区域时,江澜提议去邮局看看。 上午坐车路过时,他就注意到了最北邮局外墙上,那个一体成型的巨型邮筒。 一进门就看到一整面墙的明信片供游客挑选,五元一张的价格也不贵。 江澜翻看着,背面多是当地风光摄影或特色版画,五花八门的图案让他有些选择困难。 陈野则抽出了一张,背面是金鸡之冠广场上空的极光星河。 江澜又抽出一张春日里的樟子松林照片,松针是相对柔和的淡绿,下面的灌木丛开满紫红的达子香花。 “就这两个吧。” 结账时,前台工作人员告知只这里仅有一台机器可录入游客的地址信息,每个人从写好到邮寄送达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江澜表示无所谓:“时间长点没关系,能收到就好。” 邮局大厅里配备了许多桌椅和中性笔,供游客书写下寄往远方的回忆。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在明信片左上角写下邮编,贴上精心挑选的驯鹿邮票,盖上最北邮局的邮戳。 陈野下笔很快,将明信片塞进挂号信封,扣在桌面上。 “要不你先去寄?”江澜试探开口,明明两个人关系亲密,现在当着对方的面写下自己的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再三却没能落笔。 “好。”陈野看出他需要一点空间,起身拿着信封走向外面的邮筒。 投递后,他并未立刻回去,而是靠在吸烟区,点燃一支烟。 从他的角度,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江澜,在他离开后才低下头奋笔疾书。 于江澜而言,直白地在文字上说“爱”太过羞赧。 江澜并不太想写下多么热烈的爱情文字,相比之下他更希望他的爱人,在往后的岁月里,能先成为他自己,完整、真实、不再被过往捆绑。 文字不多,他将明信片塞入信封,忽然想起什么,在胶水封口前,从手机壳内侧取出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在老平房的地砖上被他偶然拾起的,警校时期,二十岁的年纪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照片。 “愿前路自由如风,而你始终是你。” 每日的固定时段会开启投递,薄薄的信封被投入刷着绿漆的邮筒深处,里面塞满了天南地北的牵挂。 在邮筒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封挂号信,寄往南京。 里面装着的明信片,一面是星河璀璨、极光流淌的北国夜空。 另一面,只有一行沉稳笃定的字迹: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作者有话说】 假期愉快。 第20章 伤疤 车轮碾过漠北公路,车道比国道更窄,两侧密密的白桦林将北极村的热闹气息远远抛在身后。 向南行驶近两百公里,跨过黑龙江与内蒙古的交界,一路上两旁的房屋稀疏而沉寂。 野草包围的泥板房塌了半边,破碎空洞的窗口像失明的眼睛,伫立于此,凝视着偶尔经过的车辆。 荒草在一切人类遗弃的角落里野蛮生长,宣誓着对这片土地的主权。 尚未抵达目的地满归,却在路边发现一块字迹斑驳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驯鹿部落。 循着指示拐下主路,一条更颠簸些的土路通向森林深处。 驯鹿园隐藏在一片被白桦树和樟子松环绕的林间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与苔藓气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膻气。 几十头驯鹿散落在木栅栏围成的园子里,头上顶着巨大的鹿角,带着一种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古老的疏离感。 或许是因为这里位置偏僻,园内游客寥寥,老板是当地的牧民,投喂驯鹿只需要买下一小桶苔藓,红色的塑料小桶看着格外鲜艳。 江澜和陈野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老板为他们打开木栅栏的小门。 驯鹿嗅到苔藓的气息,立刻从四面围拢过来,将湿凉的鼻子凑到江澜的手边索要食物,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苔藓挨个递过去。 陈野蹲在不远处,镜头稳稳地对准着他,记录属于这一刻的生动,自己的小桶被随意地挂在臂弯。 取景框里,江澜的神情兴奋而温柔,与驯鹿互动的画面十分美好。 然而眼下的平静却被一只体型更大、鹿角也更长的雄鹿所打破。 它注意到了陈野臂弯里那桶未被群鹿分享的苔藓,低下头,用它长长的鹿角,不算用力但带着催促的意味,顶了一下陈野的背。 纵然驯鹿大多性情温和,被养在这里已经少了许多野性,但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动物的莽撞力量依旧不容忽视。 “小心!”看人还是没有反应,驯鹿有些不耐地微微抬起了前蹄,江澜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带着下意识的紧张。 只是陈野的反应,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迟滞。 他先是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自己前方的声音,立刻转头看过去,直到他的视线捕捉到江澜脸上清晰的担忧,以及鹿蹄搭上自己大腿的触觉与视觉信号,才猛地意识到身侧潜在的危险。 核心肌肉瞬间绷紧,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向反方向后退两步。 那一两秒的凝滞像一道冰冷的缝隙,骤然出现在眼下的平和的气氛里。 惹了祸的驯鹿嚼着苔藓,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沉默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澜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我刚才喊你,你好像没听到?那只鹿顶了你好几次,还抬了腿,我担心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野,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 同一时刻,一些从前被江澜忽略的细节,正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从认识开始,陈野总是走在他的右边;交谈时总会近乎刻意地完全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舞厅喧嚣的音乐里,两人离得那么近,他和自己说话时还是会俯身靠近自己的耳朵;还有他几乎不变的、紧绷的侧躺睡姿。 那些看似可以归结为个人习惯的动作,真的只是习惯而已吗?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想,让江澜猛地感觉后颈发凉。 陈野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江澜眼中那个无处遁形的自己,那层披挂了太久、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面具,却没想到因为一只驯鹿,被彻底剥落。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耳鸣声还在脑海中回荡。 “抱歉,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陈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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