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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莫名想起另一片伤疤上的起伏。 他很少会在工作时想起陈野的......身体。 亲吻、触摸时凹凸不平的触感,边缘处与皮肤深浅的过渡,昏暗光线下的阴影......江澜脑海中忽然有了更多的画面。 一个胆大的念头渐渐在脑海里拼凑,悄然破土。 当晚下班,江澜回家就开始查资料。 “疤痕彩绘注意事项。” “绝对安全的皮肤彩绘颜料。” “不同伤疤愈合的完整周期。” ...... 各种经验帖和专业博主的作品分享在屏幕上滑过,江澜把能考虑到的每个细节都查了注意事项并反复确认。 直到把每种可能的刺激和风险都被完全排除,江澜才意识到这件事比预期更复杂,自己虽然有一点美术功底,但想速成一幅完美的作品,要学的还有很多。 以至于陈野近期下班回家,进屋时看到的就是江澜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样子。 “想什么呢?”陈野走到书房,给江澜泡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江澜按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把电脑显示屏转向陈野,仰头看过来。 “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陈野俯下身子,双手撑着桌沿,视线与他平齐。 江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我想在你的伤疤上,创作一组作品,作为这次展览的最后一幅照片。” 江澜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那片疤于陈野而言曾是怎样的伤痛,因此并没报什么希望。 说完,他轻轻抬眼,观察陈野的表情。 陈野并不惊讶,也没有立即拒绝,他刚一直认真地听着,目光沉静。 “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有任何犹豫,我们就当没说过。”江澜解释道,“它只是一个灵感,而且彩绘这方面,我也并不专业——” “我愿意。”陈野出声,打断江澜略显慌乱的解释。 只三个字,平稳而清晰。 江澜愣住了,他眨眨眼,之前考虑过很多方案和备选,却从未料到,陈野会答应的如此果断,一时间有些不太敢相信: “真的?你.....你都不问下我要拍什么题材,什么内容吗?” “我说,我愿意。愿意配合你一起创作,无论题材、内容。”陈野郑重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只不过,可能要麻烦江老师多指导指导我。” “好呢,”江澜凑过去,嘴唇贴上陈野的耳边,“江老师亲自、单独指导。” 夜里,一番指导过后,江澜瘫在床上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件事,陈野早就知道了。 毕竟警察的观察力恐怖如斯,这些天他在家查的资料、收藏的笔记,以及随手勾画的线条、草图,或许陈野早就都看在了眼里。 好在他愿意。 愿意用最直白的话语和行动,接住江澜小心翼翼的邀请。 江澜翻了个身,轻声开口:“陈野。” “怎么了?” 他的指尖点了点陈野的腰腹: “真的愿意吗.....我怕,你只是为了迁就我,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受委屈,毕竟它对你来说——” “它只是在我身体上的,一部分小小的,有些特别的皮肤。”陈野的声音轻轻落在江澜心里,“你想把它变成什么,我都愿意。” 江澜睁大了眼睛,他抱住陈野,贴上他的唇角,呼吸间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谢谢你。” 陈野拍了下江澜的背:“也谢谢你,愿意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它。” 确定好这件事以后,其余的准备工作,在江澜的极度专注中推进。 前期他已经做了不少的功课,江澜先画好草图再慢慢修改,起初,陈野偶尔会覆上他的手背,牵着江澜的手覆上自己的腰侧,抱着他问: “真的不用再多了解一下嘛?” 江澜则趁机对着陈野紧实的腹肌又摸上一把,当做陈野是在和自己撒娇。 草图确定后,江澜正式开始画定稿,陈野就陪在一旁,静静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树。 伤疤的整体走向被他更加仔细地描摹成为树干,两侧凹凸不平的地方被画成枝叶。 终于在某个深夜,江澜完成了全部画稿,他活动了下微微酸痛的肩颈,回头却发现陈野正看着他手边的终稿出神。 正式开工的前一晚,江澜把所有材料、工具又整理了一遍。 笔刷是他比了好几款才挑出来的,足够柔软,颜料也提前在陈野手腕上做了过敏测试,还买了一罐用于彩绘后保湿修复的凝胶,躺椅上铺条毯子陈野躺着能更舒服。 陈野调侃他,弄得好像要给自己做手术。 拍摄的日子在一个晴朗的周六,地点就在工作室的顶层空间,那里被江澜改造出了一间绝对安静、私密、今日限定的影棚。 其他员工被江澜全部放假,室内格外安静,陈野脱了上衣躺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茶树香薰味,是江澜提前点上的。 他想让陈野放松下来,也希望自己落笔时不要紧张。 陈野静静躺在那,笑着安慰他:“放轻松。” 江澜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他调好颜料,没立即落笔,反而俯身低头,郑重、虔诚地吻上那片疤痕: “相信我。” 笔刷沾上微凉的油彩,轻轻蹭上陈野的皮肤,第一笔落下,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与江澜想象的略有不同,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在油彩触及皮肤的瞬间,陈野的肌肉有细微的紧绷。 陈野毕竟不是专业的模特,油彩涂在身上时,起初并不适应,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柔软的笔头蘸上湿润的油彩,划过疤痕表面,带来的不仅是触觉上的刺激,还有一种心里的震颤。 江澜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他画得很慢,白皙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每次落笔都十分小心,却又画得果断。 他时而凑近认真盯着某处细节蹙眉,发丝乖巧地垂下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陈野的皮肤。 有时他也会退后一点距离来观察画面的整体,眯起眼睛,调整色彩与形态。 陈野不可控制地为江澜的专注而着迷,却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因此他全程几乎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放慢。 江澜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凑近对着未干的油彩轻轻吹了吹,陈野的肌肉明显一僵。 确认颜料已经全部上好,自然风干,江澜直起身来往后靠去,他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活动了一下微微泛酸的手指,拉着陈野起身。 “好了,”江澜清了清嗓子,“来看看。” 落地镜前。 陈野上身赤裸,灰白的油彩从他的腰腹蔓延,曾经代表伤痛与失去的痕迹,被巧妙地转化为白桦树的枝干,绿色的油彩点缀两侧,像开春萌发的新叶。 一棵树,从累累伤痕中生长出来。 陈野盯着镜中自己的身体,那些曾经试图隐藏、回避、厌恶的痕迹,此刻却给了他一股,从未曾想象过的力量。 拍摄的布景是江澜提前搭好的,大片的绿植在纯色背景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排开,柔软朦胧的白纱从天花板的横杆上垂下。 陈野半躺着,倚靠在那一片植物之间,手指轻捻起身旁的叶片,白纱交叠,自头顶垂下,将他的面部置于一片朦胧之中。 光打过来,那棵树仿佛有了生命,叶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澜察觉出他的紧绷,一点点引导着陈野放松自己,调整姿势和心情。 没人知道,这位摄影师,在取景器的背后,每一次快门按下时,其实都有过片刻的迟疑。 那些犹豫不是来自于画面、打光、构图,而是源自某种更深层的敬畏与震撼。 他透过取景框,看到的不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灵魂,从自我厌弃,到慢慢接受,再到获得新生的过程。 江澜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更多画面。 江湾上的回头,隔着篝火的对视,无意间窥探到的痛苦......那些亲密的触碰,坦白的过往,全都历历在目。 他有些庆幸,庆幸陈野从那段晦暗无明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那些关于生命本身的热忱,从往事的伤痕里生出新的枝叶,于风霜苦寒中扎根,又向上热烈生长。 过往种种,共同构成了他。 那是他自己的生命树。 江澜认为,自己不过是恰好经过了这棵树的成长,他用自己的爱意浇灌于此,让他长出更茂密的枝叶,而如今回过头来看,那棵树也成了自己的依靠所在。 终于拍完了所有照片,江澜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成片效果无误,大景深里人与绿植融为一体的宁静氛围、特写中彩绘与疤痕肌理交织的细节...... 他走上前去,蹲在陈野身侧,撩开陈野头顶的薄纱挂在两边的绿植上,和他一同坐在地上,查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辛苦了。”江澜吻了下陈野的脸颊。 陈野轻轻摇了摇头:“第一次给江老师当模特,还满意吗?” “当然,”江澜笑着点点头,“考虑和我签个合同?终身合作那种。” 陈野看着相机屏幕,上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切换,他忽然盯着其中一张愣了神。 那是江澜抓拍下的,画面里陈野微微侧头,脸上虽然罩着白纱,但能看出他正看着自己的伤疤,补光灯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暗的分界。 江澜盯着这张照片,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陈野偏头,却看见江澜泛红的眼眶。 “没,我就是忽然觉得......”一滴泪落下来,江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抬手擦掉,却立马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他把手指轻轻贴上陈野腰间的油彩,嗓音沙哑:“觉得你好不容易。” “其实,还好。”陈野轻轻拭去那滴温热的泪,把江澜圈到怀里,吻上他的眼角,“我们早就已经熬过来了,不是吗?” 江澜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小声嗯了一下。 “不会觉得它丑陋、狰狞吗?”陈野承认,关于自己的身体,他确实在江澜面前有所回避。 毕竟这不是一具大众审美上来说,漂亮的身体。 也没有人会喜欢在皮肤上留下这样大片的、密集的、凹凸不平的伤痕。 江澜看着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和他分开一点距离,用力摇了摇头。 “它是你生长的痕迹。”江澜抬手抚上陈野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树长高时会留下一圈圈年轮,你的这棵树,有它自己的年轮。” 陈野闻言微怔,随即他释然地笑了一下,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上一点嫩绿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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